众人目光皆聚焦于沈景明沉静的面容上。
沈景明正执壶斟茶,闻言手腕稳如磐石,清亮的茶水注入瓷杯,涓滴未洒。
他放下茶壶,才抬眼看赵季怫,不答反问,声音平和:“敢问赵大人,欲以何身份、何立场弹劾安乐公主?”
赵季怫一怔,脱口道:“自然是身为御史,风闻奏事,纠劾不法!公主涉足前朝事务,干预司法,此例不可开!”
沈景明轻轻颔首,嘴角似乎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眼神却清亮透彻:“赵大人所言,于法度上并无错处。然而,”
他话锋微转,语气依旧温和,但内容并不温和:“安乐公主首先是陛下爱女,其次才是公主。赵大人家中亦有掌上明珠,应当比沈某更明白,这世间为人父母者,纵使知晓子女有错,也未必乐意由外人来指责评说,尤其还是以这般公开奏劾的方式。天家之事,家务与国事往往纠缠难分。有些门槛,不迈,是规矩;迈了,便可能是心结。”
值房里静了一瞬。
赵季怫与其他几位御史交换了一下眼神,先前那股急于进言的躁动,如同被浇了一瓢冰水,迅速冷却下来。
赵季怫脸上的愤慨渐消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与慎重。他并非愚钝,只是一时被“御史职责”和“抓住把柄”的念头冲昏了头。
“沈大人指点的是……是本官思虑不周了。”赵季怫拱手,语气诚挚了不少,“险些误了大事,多谢沈大人提点。”
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,气氛悄然转变。
送走这一行心思各异的同僚,沈景明掩上值房门,回到案后。他嘴角那抹笑意终于真切地浮现出来,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慨然。
“林兄,”他对着虚空,低不可闻地自语,“你豁出性命赌的这一局,交托的这件事……景明,总算是替你暂时压住了这一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