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瑾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继续问道:“那之后呢?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文字性的东西?日记?信件?或者,有没有交代你什么特别的话?在他……出事之前。”
陆沉舟摇头,痛苦之色更浓:“没有。他那几天几乎不说话,只是更频繁地把自己关在书房。出事前一天晚上,他把我叫到书房,很反常地……摸了摸我的头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哽了一下,那个记忆中几乎从未有过的、生疏而温情的触碰,此刻回忆起来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疼,“他说,‘沉舟,以后陆家就靠你了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走正路,别学我。’……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他莫名其妙,甚至有点讨厌他那种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。我甩开他的手跑了。那是我和他……最后一次说话。”
“走正路,别学我……”林晚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心口一阵窒息的闷痛。这不是简单的嘱托,这是一个父亲在绝望深渊边缘,用尽全力对儿子发出的、最后的警示和期许。他不希望儿子重蹈他的覆辙,不希望儿子也落入“隐门”的魔掌,他希望儿子能活在阳光下,哪怕他自己,已经永远沉入了黑暗。
苏瑾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几个字,然后调出了一份陈旧的、扫描版的新闻简报合集,推到陆沉舟和林晚面前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报纸和网络新闻(早期门户网站)的截图,标题触目惊心:
《沪华重工改制黑幕重重,副总经理陆振华疑涉巨额国资流失》
《匿名举报信曝光,审计组副组长离奇死亡引发质疑》
《陆振华接受调查期间,于陆氏集团总部大楼跳楼自杀》
《是畏罪自杀还是以死明志?沪华改制案再起波澜》
新闻报道的时间线非常集中,几乎是在短短一周内,关于沪华改制、陆振华涉嫌违规、审计人员离奇死亡的消息就甚嚣尘上,然后就是陆振华跳楼的消息。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将他描述成侵吞国资、事情败露后畏罪自杀的“蛀虫”。
“看这里,”苏瑾指着其中一篇报道的细节,“这篇报道提到,在陆振华先生跳楼前一天,曾有‘相关部门’人员前往陆家‘了解情况’,但未透露具体身份和询问内容。结合你刚才的回忆,那三个上门的人,很可能就是所谓的‘相关部门’人员,或者说,是以此身份为掩护的‘隐门’成员。他们的到访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她又调出另一份资料,是当年陆振华去世后,陆氏集团内部一份混乱时期的备忘录扫描件,其中提到,在陆振华去世当天上午,公司邮箱曾收到一封匿名邮件,附件是一个加密文件,发件人声称掌握了陆振华“更确凿的违法证据”,并威胁“如果不想身败名裂、累及家人,就按我们说的做”。邮件后来被当时的IT人员删除,但这份备忘录记录了这个事件。
“显然,‘隐门’在最后阶段,施加了最大的压力。他们可能拿出了更致命的‘证据’,或者提出了更过分、更触及陆振华先生底线的要求。甚至,可能直接威胁到了你,陆先生,或者陆家其他亲人的安全。”苏瑾分析道,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在那种情况下,陆振华先生面临的,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。屈服,意味着成为‘隐门’的傀儡,违背自己的良知和原则,去做那些不可告人之事。不屈服,等待他的不仅是身败名裂、牢狱之灾,还可能祸及家人。而‘隐门’显然没有给他第三条路走。”
陆沉舟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,手背上的青筋狰狞暴起。他仿佛能看到,二十年前的那个清晨,父亲独自站在顶楼办公室的窗前,脚下是刚刚开始苏醒的城市,身后是足以将他吞噬的、来自“隐门”的、冰冷而巨大的阴影。他抽了无数支烟,看着那封充满威胁的匿名邮件,回忆着“断指”等人冰冷而充满胁迫的话语,想着自己未竟的事业,想着年幼却已显露出倔强棱角的儿子,想着陆家摇摇欲坠的未来……
屈服?成为“隐门”的“执棋人”,帮着他们去“修正”更多像他一样,或者像林晚一样的人?用肮脏的手段,去攫取更多的利益,去操控更多的命运?不,那不是他陆振华。那个出身普通、靠着胆识和汗水一步步打拼出来,心里还残存着理想和热血的陆振华,做不出那样的事。
反抗?他试过了。他试图暗中调查,试图寻找“隐门”的破绽,试图留下线索(那份录音就是证明)。但对手太强大,太隐蔽,如同隐藏在深海中的巨兽,他连触碰都做不到,就已经被对方制造的舆论漩涡和司法压力逼到了死角。钟国华的死,就是血淋淋的警告。他毫不怀疑,如果他继续顽抗,下一次“意外”,可能会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,发生在妻子身上,发生在他任何一个亲人身上。
走投无路。
真正的走投无路。
于是,那个骄傲的、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,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,也是最决绝的决定。
他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,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这不仅仅是一种逃避,更是一种沉默的、用生命发出的抗争和控诉!他用他的死亡,来拒绝“隐门”的操控,来保全儿子和家族的相对安全(至少在当时看来如此),也用这种极端的方式,将“隐门”的暴行,以最尖锐的方式,刻进了历史的记忆里——即使这份记忆,在当时和之后的很长时间里,都被扭曲、被污名化。
他不是畏罪自杀的懦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