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致卿睁目。神识收回刹那,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轻颤动——非是地震,乃残魂低吟。非是声响,乃神魂层面共鸣,径入他心神深处。
一字一字,如古碑剥落。
“苍河妙语洞水侵,沿途风雨满山兵。”
第一句落时,距刘致卿最近那道残魂,魂火微跳一下。幽蓝光焰中,隐现一张苍老面容——模糊,遥远,如水中倒影。那张脸无表情,只静静“望”他,如万古枯井中倒映星辰。
“古劫矣,落劫矣,蛊卿、蛊卿,劫我卿。”
他心神猛然一震。
“蛊卿”——那是云清赐他之名。此万古地底,从未有人知晓。残魂低吟,却将它呼出,与“劫”字缠绕一处,如宿命谶语。
“行如拦路板途青,此劫叠劫,幽劫深里。”
残魂魂火愈跳愈疾。幽蓝光焰自一道残魂传至另一道,如野火蔓延。黑暗中亮起无数幽蓝光点,密密匝匝,如地底星河。每一光点,皆一道残魂;每一残魂,皆低吟同一段谶语。
“秧割秧月,秧秧月,此劫厉劫,劫我幽寂。”
刘致卿手按诡武剑剑柄。他未拔剑。此残魂非是攻他,只是诉说。如万古囚徒,终等到一个可倾听之人。
“风酌东澜,幽苦酌澜。”
最近处那道残魂面容愈渐清晰。苍老,疲惫,眼眶深陷,魂火于眼窝静静燃烧。它嘴唇翕动,在重复谶语最后两句——
“格图漫河饮,无极天裘兵。”
刘致卿与它对望。
“我何以劫未应,不结果中冰。”
末字落,如冰坠地。
一切残魂魂火于同一瞬停止跳动。然后,如潮退,幽蓝光点一盏接一盏熄灭。最近处那道残魂面容亦渐模糊,重归黑暗。唯沉入前,它嘴唇又翕一下,无声吐出二字——
“蛊卿。”
黑暗重归寂静。较方才更深之寂静。
刘致卿立原处,手仍按剑柄。他不动,久久未动。
那段谶语,他听明七分。“古劫”“落劫”“此劫叠劫”——他百世轮回,便是一场又一场劫。“蛊卿、蛊卿,劫我卿”——他名与劫数同名。“不结果中冰”——百世轮回,从未结果;万古地底,唯余冰寒。
他未沉溺谶语苍凉。
他自怀取不灭神灯。灯芯火焰轻跳,暗金光芒照亮他面容,亦照亮这片亘古黑暗。
光不大,仅照三尺方圆。足矣。
刘致卿起身。不灭神灯握手中,诡武剑悬腰间。他择一方向——非东南,非西北,只是残魂最稀疏之向——迈步行。
暗金道韵于前方铺路。避沉睡残魂,绕坍塌废墟,穿狭窄地缝。他行甚久,无日升月落,无时辰更替,唯不灭神灯火焰,证他尚在人间。
途中,他遇更多残魂。它们自黑暗中浮现,无声无息,眼眶燃烧幽蓝魂火。它们望他,不攻,不退,只是望。如万古枯井中倒映星辰,遥远、冰冷、沉默。
刘致卿自它们身侧过。诡武剑未出鞘。它们不挡他路,他不扰它们眠。
唯与某道残魂擦肩时,他脚步顿一瞬。那残魂轮廓,与云清有半分相似——非是面容,是那清冷孤寂气质。残魂魂火微跳,如一声极轻叹息。
刘致卿未回首。他续行,行一日复一日。
途中未寻得任何同伴踪迹。灵牧尘不在,邱颜不在,钟轩铭、钟轩灵、思琪琪皆不在。他们坠不同之地,为裂缝中时空乱流冲散,散落此片望灵坡底层各处。
或仍活。或已不。
他寻得一处岩洞。洞口狭窄,仅容一人过,洞内空间数丈见方。洞壁有残存阵纹——上古修士所留防御法阵,虽残,仍有余力。他于洞中盘膝坐,取紫晶宝石,始疗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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弑灵神君烙印犹在。灰白魔息如毒蛇盘踞经脉,诡武灵体至阴至阳之力正缓噬缓焚。暗金道韵与灰白魔息于经脉中碰撞,一吞一焚,如两军厮杀。战场之上,暗金光点与灰白雾团纠缠、撕咬、湮灭。每湮灭一次,魔息便弱一分,道韵便强一分。
丹田中那道墙,裂痕又扩一分。
裂痕中透出光,照亮经脉,照亮道基,照亮丹田深处从未触及之角落。那光非灵元,非道韵,乃某种更古老、更本质之物——如血脉,如宿命,如轮回中千万次重复相遇。
如天地初辟首缕光。如万色未生前本源。
他不知那光为何。他知,那道墙彻底碎裂之日,他将见从未得见之物。或是谜底,或是深渊,或是他自身。
不知过几许时辰。或半日,或一日,或更久。
刘致卿睁目。弑灵神君烙印被压制,灰白纹路自脚踝退至小腿,不复蔓延。伤口已结痂,暗金痂皮如铠甲覆左臂。
他起身,出岩洞。
黑暗中,残魂仍飘。它们无声无息,如水中倒影,如风中残烛。刘致卿自它们身侧过,不灭神灯火焰照前方,亦照他路途。
他不知灵牧尘何处,不知邱颜何处,不知钟轩铭、钟轩灵、思琪琪何处。他只知,要活出此地。出此片望灵坡底层,至第二层入口,至与云清约定汇合处。
或他们候他。或不。
他续行。不灭神灯火焰于他手中跳动,暗金光芒,亘古黑暗中,格外微弱,格外坚定。
丹田中那道墙,裂痕中透出光,愈亮。
【第181章·终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