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懂道上规矩,不提前登门打招呼,敢在人家地盘上贸然走货,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。”
“东北胡子、华北土皇帝、西北刀客马匪、西南烟土匪帮、华南海匪走私,天南地北,各有各的地头,各有各的死规矩。”
“路过人家地界,只要触犯一条忌讳,到最后,死有时候都是最轻的下场。”
和尚懒得多言,半句闲话茬都不接,只默默听着。
狗子心里清楚,伯爷有心栽培金赖子,日后要让他做北平李家运输行当的大管家,便耐着性子,把押镖运货内里的深浅门道,掰碎揉烂,一一细说给对方听。
“这乱世道,走镖压根不靠拳脚功夫护货保命,靠的是花钱铺路、低头认怂、黑白两道两头喂养。”
“明面上摆出来的规矩,全是糊弄外人看的幌子,真正能让你带着镖车活着出山、平安回城的,全是那些摆不上台面、见不得光的暗规矩。”
“”土匪、军阀、当官的、地面恶霸,一尊尊都是得罪不起的煞神,一道道关口都得掏银子买路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“先说咱镖行内部的自家道道,都是祖师爷用血换下来的铁规矩,破一条,轻则丢镖赔钱,重则直接丢命。”
“咱干这行,第一条死规矩就是镖不喊沧州。”
“那地界全是玩武把式的硬茬子,人家的一亩三分地,你敢亮镖喊号,就是上门挑衅,人家必然截你镖车,半点商量余地没有。”
“所以每次路过近旁,咱都悄默声赶路,半点不敢张扬露行迹。”
“再者,行路在外,再渴再累,路边店家端来的头一碗茶,绝对不能碰。”
他看着认真听讲的金赖子,掰着手指头细细叮嘱。
“蒙汗药、闷香都是道上家常手段,多少老资历镖师,一辈子闯江湖没栽在土匪手里,反倒栽在一口茶上,没必要逞那点没用的能耐。”
“夜里绝不赶路走镖,天黑必定落店扎寨,荒郊野地全是埋伏陷阱,黑夜里贸然赶路,就是实打实给土匪送货送人头。”
“还有,千万管住自己的嘴,锁好自己的心,闲事不管、底细不问、凡事不好奇。”
“最关键一条,手必须干净,绝不能对押送货物动半分歪心思。”
“谁要是敢私吞镖货,不用官差动手,黑白两道联手追杀,这辈子走到天涯海角,都没有活路。”
“这些都是咱本行的底子规矩,守得住才能混饭吃,守不住直接玩完。”
狗子蹲得腿脚发酸,起身坐到一旁石头上,盘着双腿,继续细说门内深浅规矩。
金赖子连忙挪了两步,蹲在狗子跟前,洗耳恭听。
“再说说跟山里土匪打交道,这是运货路上第一道要命鬼门关。”
“咱跟土匪从来不是硬碰硬拼死活,说白了就一件事:互相给面子,花钱买命求安稳。”
“每次赶路遇着土匪拦路,人家搬荆棘堵路拦道,行话叫恶虎拦路,咱绝不能上去就拔刀硬闯,那是不懂江湖规矩,纯纯找死。”
“老镖师第一时间就得下马抱拳,客客气气喊一句:当家的辛苦!”
“土匪回一句:掌柜的辛苦,这才算接上话头,有得商量周旋。”
“接下来就得盘道对黑话,人家盘问来路根底,咱就得规规矩矩回话:穿朋友衣,吃朋友饭,今儿个就是混口糊口饭吃,求当家的行个方便。”
“这话不是怂,是认江湖规矩,认咱吃的是江湖饭,不靠硬闯靠交情。”
“报字号也有讲究,必须老老实实报自家背后势力的名头。”
“报名头半点掺不得假,骗土匪的下场,比丢镖惨上十倍百倍。”
“常年走的熟路山寨,咱逢年过节早就提前拜山送孝敬打点到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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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每次过他们地盘,按货值抽一成到两成的抽头钱,一分不少。”
“银子给到位,土匪喊一声合吾,就算给咱放行令牌,一路无人招惹,有的山寨还会派两个小喽啰沿路护送一程,免得半路被野匪截胡生事。”
狗子说得口干舌燥,咽了咽唾沫润喉。
他看向一旁凑热闹的东四青龙,递了个眼色过去。
东四青龙嘿嘿一笑,接过话头,对着金赖子继续往下讲。
“运货押镖,他娘的最怕遇上愣头青生匪,不懂规矩、不讲情面,一门心思想黑吃黑。”
“遇上这种货色,咱也不是没脾气,亮青子比划两下就行,点到为止,绝不能把人打死结仇。”
“各行各业,都有一套摆不到台面上的暗规矩。”
“江湖山不转水转,凡事赶尽杀绝,就结下永世死仇,往后整条路你都别想安稳走货,得不偿失。”
“说白了,跟土匪打交道,没有正邪对错,从头到尾就俩字:破财。”
东四青龙提了提裤腿,歪头一口浓痰吐在泥地上。
破屋漏水,几滴雨水恰好落在他脑门之上。
东四青龙往墙边又缩了缩身子,满脸忆起旧事的神色,缓缓开口。
“过完土匪的山头,接下来就轮到军阀兵痞,这帮玩意儿比土匪还歹毒。”
“土匪只劫你的财,军阀是明抢你的货,抢完还得让你感恩戴德谢恩典。”
“土匪占山头,军阀划防区,各管各的地界。”
“每进一处新防区,就得交一次过路费,按车收钱、按货抽成,双重盘剥,抽成比土匪还高,最少两成起步。”
“你敢不给、敢顶嘴?立马扣货扣人,随便安个走私通敌的罪名,你有理都没处说去。”
“为了安稳、为了活命,只能主动上门给大帅、副官送礼孝敬,金条、大洋、古玩字画挨个送到位,把这帮爷喂饱喂舒坦,才能借他们的旗号当靠山护路。”
“明面上,他们给咱一纸保护文书装样子;暗地里,咱帮他们走私捞钱分好处,互相利用,狼狈为奸,心照不宣。”
和尚蹲得乏了,站起身,肩头轻靠斑驳土墙,目光凝望着屋外灰蒙蒙的雨幕。
他眼尖,远远瞥见荒村外头,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在雨雾里若隐若现。
和尚盯着那缕飘散的烟雾,眉头骤然微微一皱。
他回过头,冲着蹲在西墙角生火取暖的几人沉声开口。
“大耳朵,三花~”
一声沉声吆喝,屋内十七八号弟兄的目光,齐刷刷全都聚了过来。
被点名的两个汉子应声起身,快步走到和尚跟前听令。
破败屋门旁,和尚对着远处冒烟的方向,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。
二人瞬间看懂和尚的意思,对视一眼,不多废话。
回身穿好雨衣,一前一后,迈步踏入屋外茫茫雨幕,转瞬消失不见。
狗子坐在石头上,仰头看向和尚,低声问道。
“有情况?”
和尚轻轻摇了摇头,没有回话,依旧靠着土墙,目光定定望着屋外半塌的院墙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