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点火启动,余复华龇牙咧嘴地把嘴里的冰块咬碎咽进肚里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,浑身都泛起凉意。
他双手握紧方向盘,呼出一口白气,忍不住打了个冷颤,嘴里嘟囔道。
“一文钱呢。”
和尚看着副驾驶上磨磨蹭蹭的余复华,满心无奈地抱怨,
“丫的你一个月从我这里少说拿五六十块,你还差这块八毛的?”
余复华没敢还嘴,脚下一踩油门,轿车缓缓驶出派出所,朝着目的地驶去。
轿车在北平的街巷里平稳穿行,一路穿街过巷,约莫二十多分钟,便抵达了南池子——这片地处北平城中心的地界。
南池子在明清两代,本是皇城内东南隅的皇家禁地,原称“南长街”,是紫禁城东侧的重要通行要道。
这里曾是帝王游幸的东苑,又称南内,明永乐年间,明成祖朱棣还在此大宴群臣,击球射柳,极尽皇家繁华。
即便到了民国,这里依旧是国府高官、军政名将的府邸聚集地,寸土寸金,门禁森严。
轿车缓缓停在一栋三层西式洋楼的院门外,和尚提着公文包下车,刚要迈步,就被门口全副武装的关卡士兵拦了下来。
他没有摆半点架子,当即放低姿态,不动声色地往两名士兵手里各塞了五块银元券,赔着笑脸,点头哈腰地恳请对方通融。
“两位军爷,麻烦帮忙给三公子通报一声,就说南锣鼓巷和尚求见。”
两名士兵身着笔挺军装,怀里抱着冲锋枪,上下打量着和尚,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。
其中个子偏高的士兵,更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,出言调侃。
“和爷挺能伸能屈的啊?”
另一名士兵瞥了一眼和尚脸上未消的伤痕笑了笑。
和尚双手抱拳,对着两人连连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,满脸讨好。
“辛苦二位军爷行个方便,事后另有重谢。”
两名士兵见和尚如此上道,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开口道。
“三少爷见不见你,我们可做不了主,只能帮忙通报。”
和尚闻言,立刻从衬衫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面值的美钞,陪着笑脸,不动声色地分别塞进两人的口袋,语气愈发恳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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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劳烦二位多费心,多多美言几句。”
两名士兵摸了摸口袋里的美钞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,对着和尚点了点头。
“等着。”
烈日当空,阳光毒辣,和尚站在关卡旁,一边跟留守的士兵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话,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哨兵亭里打电话通报的士兵。
不过半支烟的功夫,哨兵亭里打电话的士兵便一脸邀功似的走了出来,对着同伴摆手示意放行。
和尚当即抬脚往里走,却再次被两名士兵拦住。
“着什么急,规矩懂不懂?搜身!”
话音落下,两名士兵一左一右走到和尚身边,一人仔细搜查他的上半身,另一人弯腰蹲下,认真检查他的下半身,确认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后,才将公文包还给和尚。
“行了,进去吧。”
和尚接过公文包,对着两人点头示意,满脸感激,随后跟着刘府的佣人,穿过气派的院门,走过前院精心打理的花园,走进西式洋楼,一路来到一楼的小型会客室。
这间会客室是纯西式装修,室内陈设简约,只摆放了一个酒柜、一套沙发与一张茶几,没有多余的装饰,显得干净利落。
刘三公子刘海宁身着一身休闲装束,正坐在沙发主位上看书,听到开门声,他默默合上手中的书籍。
他抬眸看向缓步走近的和尚,眼神微微一凝,微微仰头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神色坦荡自然的和尚。
刘三公子语气平淡,如同对待寻常访客一般,淡淡开口:“坐。”
和尚依言在他身侧的长沙发下首位坐下,两人相视一眼,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口,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沉默的张力。
和尚率先收回目光,不再客套,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袋,伸手递给刘海宁。
刘海宁却没有伸手去接,目光落在和尚脸上未痊愈的伤痕,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,静静看着他。
和尚也不勉强,随手将文件袋放在刘海宁面前的茶几上,忽然开口,语气沉稳地自说自话。
“我在北平城的江湖里摸爬滚打十几年,见惯了台面上的光鲜与台面下的脏事,人心险恶、权谋算计,早就看了个遍。”
话音落下,刘海宁微微挑眉,带着几分疑惑,看向茶几上的文件袋。
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察言观色、洞悉人心的本事,虽不敢说天下第一,却也绝非一般人能比。”
和尚缓缓环视了一眼会客室的环境,随即转头,与刘海宁直直对视。
“像您这样的人,还做不出以大欺小、仗势欺人的粗浅把戏。”
说着,和尚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,甚至起身走到一旁的酒柜边,目光扫过柜中各式各样的进口葡萄酒,随手拿起一瓶贴着全外文标签的红酒,驻足打量。
“真正的爷,从不会靠欺负弱者来证明自己的实力。”
“有本事的人,都把锋芒藏在骨子里,用在该用的地方,而不是用来碾压无辜之人。”
“你是这样的主,我也是。”
和尚将手中的红酒放回原位,转身看向已经拿起文件袋的刘海宁,眼神坚定,语气笃定。
“我信自己的眼光,更信你骨子里的分寸和底线。”
他抬臂轻轻拂过酒柜外露出的红酒瓶口,缓步从左侧走到右侧,语气陡然变得深沉,带着几分看透时局的苍凉。
“民国的天下,从来不是台上那两拨人喊几句主义、亮几下刀枪就能说了算的。”
“根子上,是世家、军阀、国共三方,攥着刀子玩暗棋,刀刀往心窝子捅,半点情面都不会留。”
坐在沙发主位上的刘海宁,刚把和尚写的推演稿从文件袋里拿出来,听到这番话,动作一顿,略显意外地抬眸,看向和尚的眼神里,欣赏之意更浓。
和尚走回沙发边,重新坐下,看着低头阅览推演稿的刘海宁,继续开口说道:
“那些百年世家大族,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。”
“他们眼里从来没有什么主义,只有白花花的银子、实打实的地盘与攥在手里的权势。”
“他们玩权谋,最拿手的就是软刀子——政治联姻。”
“谁家军阀手里攥着枪、占着城,就把自家娇滴滴的小姐嫁过去做姨太太、当正房夫人。”
“再不就让自家公子娶军阀的千金,一张婚书,比任何盟约都管用。”
“姻亲一结,钱粮互通,军火勾连,世家出银子、出人脉、出粮饷。”
“军阀出枪杆子、出地盘,钱与权死死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,成了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利益共同体。”
地方上的黑白两道,全被他们牢牢捏在手里。”
和尚停顿片刻,从口袋里掏出香烟,默默点燃一根,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腾。
正在看推演稿的刘海宁,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,眉头微微皱起。
随后他翻开第二张纸,看着和尚笔下歪歪扭扭的字迹,不得不把前后文连起来,半猜半蒙才能读懂其中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