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:危墙之下挽天倾

同辕记 渁淼 8413 字 5个月前

送走曹操,崔琰在书房坐下。青梧忙着收拾行李,崔福去安排护卫和仆役。

书房里,崔琰铺开纸笔,开始写信。

第一封给留在清河的族人,告知已平安抵达,让他们按计划分批撤离。

第二封给洛阳的眼线,要求他们暂停一切活动,隐藏起来。

第三封……

她停下笔。

这第三封,是给李衍的。

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,在做什么,但崔琰有种直觉——他们还欠着一场谈话。

写什么?

写“谢谢你的救命之恩”?写“小心四海堂”?写“玉符的真相”?

最后,她只写了两个字:

保重。

然后把信烧了。

有些话,不必说。有些人,不必找。该遇见的时候,总会遇见。

晚上,曹操府邸。

宴席很简单,四菜一汤,一壶酒。作陪的只有曹操的两个谋士——戏志才和程昱,还有那两个武将,夏侯惇和曹洪。

没有歌舞,没有喧哗,就像寻常的家宴。

酒过三巡,曹操开口:“崔娘子,操有一事请教。”

“校尉请讲。”

“如今洛阳大乱,董卓兵临城下,何进与袁绍势同水火。依娘子看,这局棋,下一步该怎么走?”

崔琰放下筷子,缓缓道:“棋局已乱,执棋者太多。何进想守,袁绍想夺,董卓想抢。而真正的关键,不在洛阳一城。”

“哦?在哪儿?”

“在天下人心。”崔琰看着曹操,“谁能在这场乱局中,最快稳住一方,收拢流民,整顿兵马,积累粮草,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大乱中,占得先机。”

曹操眼中精光一闪:“娘子是说……”

“冀州将乱,校尉可有意乎?”

此话一出,满座皆惊。

戏志才和程昱对视一眼,夏侯惇和曹洪握紧了酒杯。

曹操却笑了:“崔娘子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韩馥是朝廷任命的州牧,操身为臣子,岂能觊觎同僚之地?”

“韩馥守不住冀州。”崔琰直言,“袁绍必取之。而袁绍取冀州后,下一个目标,要么是幽州公孙瓒,要么就是兖州。校尉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早做打算。”

“怎么打算?”

“联弱抗强,远交近攻。”崔琰蘸着酒水,在桌上画图,“联络徐州陶谦、荆州刘表,牵制袁绍。暗中积蓄力量,等冀州有变,以‘勤王’‘安民’之名北上。届时民心所向,大势所趋,冀州可定。”

她说得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众人心上。

曹操盯着桌上渐渐干涸的酒渍图,良久,举杯:“崔娘子之见,令操茅塞顿开。来,敬娘子一杯。”

崔琰举杯,一饮而尽。

宴席散后,曹操送崔琰到门口。夜深人静,街上只有打更声。

“崔娘子,”曹操忽然说,“你今日之言,可想过后果?”

“想过。”崔琰抬头看他,“最坏的后果,不过是崔氏再次流亡。但乱世之中,苟活也是活,不如赌一把。”

“赌什么?”

“赌校尉是能成大事的人。”崔琰微笑,“也赌我崔琰这双眼,没看错人。”

曹操深深看了她一眼,然后拱手:“操,必不负娘子所托。”

马车驶离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曹操站在门口,久久未动。

程昱从后面走来:“明公,此女……不简单。”

“何止不简单。”曹操叹道,“她有王佐之才,可惜身为女子。不过也好,女子反而少了些顾忌,看得更清。”

“那明公真要按她说的做?”

“做。”曹操转身回府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洛阳那场火烧起来,等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董卓、袁绍的时候,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。”
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冀州、兖州、徐州。

乱世,是劫难,也是机会。

而他曹操,等这个机会,等了太久了。

七、师父的最后一课

二月十一,洛阳城南,旧染坊。

李衍蹲在染缸后面,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信。信是师父写来的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。

“小子,见信时,师父已在南下的船上。有些事,不能再瞒你了。”

“第一,四海堂主陈留卫兹,明为刘焉办事,实为曹操白手套。曹操早知玉符秘密,欲得密诏,在乱局中拥立新君,积攒政治资本。”

“第二,窦武案三位在世朝臣中,宗室出身者是幽州牧刘虞。他已暗中支持曹操,允诺若曹操得势,将上表请其为大将军。”

“第三,为师真名陈登,乃前太尉陈耽门客。陈耽当年因反对宦官被诛,为师侥幸逃脱,隐姓埋名至今。”

“洛阳将破,速离。玉符事涉天家,非江湖可解。若无处可去,可投曹操——此人虽奸诈,但确是乱世雄主,能容人,也能用人。”

“江湖路远,师徒缘尽。珍重。”

信到此为止。

李衍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,很久。

马九凑过来:“李兄弟,你师父说什么?”

“他说,”李衍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“让我找个好老板,打工去。”

“啊?”

李衍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灰:“马老哥,咱们该走了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先出城。”李衍望了望染坊外,“洛阳待不了了,西园军挖地三尺也要找到我。四海堂、曹操、袁绍……所有人都盯着玉符。再待下去,死路一条。”

“那孙掌柜他们……”

“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李衍说,“我让缺门牙老爷子带着他们,扮作流民混出城,往南阳方向去。孙掌柜的伤需要静养,南阳有我一个朋友,是开药铺的,能照顾他。”

马九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呢?真要去投曹操?”

李衍笑了:“我像是会给人打工的人吗?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先躲起来。”李衍说,“看看这场戏怎么唱。等他们唱累了,唱不动了,我再出来收拾摊子。”

两人收拾行装,准备趁夜出城。刚走到染坊门口,李衍忽然停住脚步。

“等等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李衍转身,快步走到染坊最里面的墙角。那里堆着些破布,布下面是个地窖的暗门——这是窦武当年的另一个秘密据点。

他掀开暗门,跳下去。地窖不大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角落里放着个小铁箱。

箱子上着锁,但已经锈死了。李衍用短刀撬开,里面只有一样东西:半块玉符。

第十块玉符。

原来一直藏在这里。

李衍拿起玉符,对着油灯看。玉质温润,纹路精细,和他手里的四块能拼在一起。

现在他有了五块,孙掌柜留了三块,还有两块在四海堂手里。十块玉符,凑齐指日可待。

但他忽然不想凑了。

这玉符背后是帝位密诏,是权力争斗,是血流成河。而他李衍,只是个游侠,只想查清楚案子,救该救的人。

权力?皇帝?关他屁事。

“马老哥,”李衍把玉符揣进怀里,“你说,要是我把这东西扔进黄河,会怎样?”

马九吓一跳:“扔了?多少人为了这东西拼命!”

“就是因为太多人拼命,才该扔了。”李衍笑了,“让他们打,让他们抢,咱们看热闹,多好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但他知道,扔不得。

这东西现在是烫手山芋,也是保命符。有它在,那些想杀他的人会顾忌;没它,他可能活不过三天。

“走吧。”李衍爬上地窖,“先出城再说。”

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染坊,融入夜色。

而此时的洛阳,已经像一锅烧开的水,沸腾翻滚。

八、危墙之下,谁挽天倾

二月十二,午时。

洛阳西郊十里亭。

董卓骑在一匹西凉高头大马上,望着远处的洛阳城。他今年四十五岁,身材魁梧,满面虬髯,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

身后是五千西凉铁骑,清一色的黑甲长矛,杀气腾腾。

“将军,”副将李傕上前,“探马来报,洛阳八门紧闭,城上旌旗密布,看来何进已经有所防备。”

董卓冷笑:“防备?他防得住吗?袁绍的人已经把城门钥匙送到我手里了,只等今夜子时,开城迎我军入内。”

“那何进那边……”

“何进?”董卓啐了一口,“屠户小儿,也配称大将军?今夜就让他知道,这洛阳城,谁说了算。”

正说着,一匹快马从洛阳方向疾驰而来。马上是个文士打扮的人,到了近前翻身下马,跪地行礼:“在下逢纪,奉袁校尉之命,特来拜见董将军。”

“起来说话。”董卓眯着眼,“袁本初有何指教?”

逢纪起身,递上一封信:“校尉说,今夜子时,西直门守将会开门迎将军入城。入城后,请将军直扑大将军府,诛杀何进。事成之后,校尉愿与将军共分朝权。”

董卓接过信,扫了一眼,哈哈大笑:“好!告诉袁本初,本将军答应他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要的不只是何进的命,还有大将军印、虎符,以及宫城防务。”

逢纪面色不变:“校尉说了,只要将军诛杀何进,一切好商量。”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董卓摆摆手,“回去吧,告诉袁本初,今夜子时,不见不散。”

逢纪行礼告退。

等他走远,李傕低声道:“将军,袁绍此人反复无常,不可轻信。”

“本将军当然知道。”董卓冷笑,“他想借我的刀杀何进,再以‘诛杀国贼’之名除掉我?做梦!今夜入城,先杀何进,再灭袁绍,这洛阳,就是我董卓的了!”

他望向洛阳城,眼中燃烧着野心。

与此同时,洛阳城内。

何进站在大将军府正殿,全身披挂。他身后是吴匡和三百亲兵,每个人都握着刀,面色凝重。

“大将军,”吴匡沉声,“探马来报,董卓已在十里亭扎营。袁绍的人马控制了宫城和八门。我们……被包围了。”

何进握剑的手在抖,但他咬牙挺直腰杆:“传令,府中所有人,无论男女老幼,皆发兵器。今夜,要么杀出去,要么死在这儿。”

“是!”

命令传下去,府中一片忙碌。仆役、丫鬟、厨子,所有人都拿起了刀枪——虽然大多不会用,但总比等死强。

何进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。这些人跟着他十几年,有的从他杀猪时就跟着,有的从军时就跟着。如今都要陪他赴死。

“对不住各位了。”何进抱拳,“我何进无能,连累大家了。”

一个老厨子咧嘴笑:“大将军说哪里话。咱们这条命本来就是大将军给的,今天还给大将军,值了!”

众人齐声:“值了!”

何进眼眶红了。

他抬头看天,天色渐暗,乌云压城。

要下雨了。

另一边,袁绍站在西园军大营的望楼上,也在看天。

许攸站在他身边:“明公,一切都安排好了。西直门守将是我们的人,子时开门。董卓入城后,会直扑大将军府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我们再以‘勤王’之名出兵,诛杀董卓,平定乱局。”

袁绍点点头:“何进那边呢?”

“已经困死在大将军府了。府外有三层包围,他插翅难飞。”

“好。”袁绍眼中闪过寒光,“今夜之后,这洛阳,就是我袁本初的了。”

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朝堂之上,百官俯首,权倾朝野。

而此时的李衍,正蹲在城南一处废弃的佛塔顶上,看着这三方势力的动向。

马九蹲在他旁边,脸色发白:“李兄弟,咱们……是不是该跑了?”

“跑?往哪儿跑?”李衍啃着干粮,“八个城门都封了,除非你会飞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看戏呗。”李衍咧嘴,“这么精彩的戏,一辈子能看几回?大将军决战董卓,袁绍黄雀在后。啧啧,比说书还精彩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但他握刀的手很紧。

今夜,洛阳必血流成河。

而他能做的,只是看着。

这种无力感,让他很不舒服。

天色完全黑下来时,第一滴雨落下。

紧接着,大雨倾盆。

雨声掩盖了马蹄声、脚步声、刀剑出鞘声。

子时将至。

洛阳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但巨兽体内,无数刀剑已经出鞘。

李衍站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。

灯火阑珊,雨幕如织。

很美,也很危险。

“马老哥,”他说,“如果今夜我死了,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去兖州,找崔琰。告诉她,谢谢她的兰花熏香。还有,”李衍顿了顿,“告诉她,李衍这辈子,最遗憾的事,就是没来得及请她喝那杯茶。”

马九重重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
李衍笑了,拍拍他的肩。

然后纵身一跃,消失在雨夜中。

他不是去参战,也不是去救人。

只是想去看看,这场危墙之下的戏,到底怎么收场。

以及,在这天倾之时,有没有人,真的能挽住些什么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洛阳城在雨中颤抖。

而历史,正在书写新的一页。

这一页,将由血与火写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