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策依旧带着贾羽特有的阴狠与冒险,但层层递进,将幽州的算计反而裹挟进朔方的节奏。
林鹿沉思良久,看向墨文渊:“文渊以为如何?”
墨文渊沉吟道:“贾先生此计,核心在于‘节奏’与‘间’。步步为营,将联合主导权抓回我方,更以离间乱敌,确是上策。只是,执行需极为精准,尤其是联络马越与调动羌兵两环,务必隐秘,一旦泄露,前功尽弃。”
“那就以此为基础,细化和完善。”林鹿最终拍板,“子和,此事由你总筹,与文渊、韩偃详细推演,制定细案。与幽州回复,可先由韩偃以‘共商大计’之名,与卢景阳周旋,拖延时间,同时准备。记住,我们的目标不仅是陇右,更要借此机会,摸清幽州西路军的底细,并让韩峥知道,朔方,不是他手中随意拨弄的棋子。”
贾羽躬身领命,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冰冷神色。
……
数日后,南兰陵,萧氏别业,听涛阁。
萧景琰与族中几位核心人物,正在听取从江北返回的密探汇报。内容是关于幽州军在魏博、成德二镇的整顿情况,以及“胡老板”在东南活动的蛛丝马迹。
“韩峥手段酷烈,对魏博、成德旧将,顺者留用但调离原防,逆者尽数诛戮,家产充公。二镇钱粮户口,正被幽州官吏迅速接管清查。其消化速度,比预想更快。”密探语气凝重。
“胡老板在金陵颇为活跃,不仅与吴广德麾下蒋奎、被软禁的甘泰等人接触,似乎还暗中与陈盛全派往金陵的密使有过会面。吴广德在金陵大肆拷掠富户,诛杀士人,民怨沸腾,其部将劫掠成性,军纪已渐失控。”
听完汇报,一位族老忧心道:“韩峥若整合完河北,下一个目标,会是南下中原,还是……觊觎东南?此人行事,毫无世家礼法顾忌,全凭强权,若其势力抵近大江,恐非我等之福。”
另一人则道:“吴广德暴虐无道,金陵必不能久守。只是不知这金陵,下一次会落入谁手?陈盛全?还是……幽州暗中扶持的代理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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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琰静坐主位,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紫檀椅扶手。乱局如潮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他支持长沙王,本是想在南方维系一个相对稳定、尊重士族的屏障。但韩峥的崛起模式和吴广德的破坏力,都让他这种“间接影响”的策略感到吃力。
“加大对长沙王水师的支援力度。”萧景琰终于开口,“工匠、钱粮,再加一成。但要提醒赵岫,水师成军后,首要任务是巩固洞庭、鄱阳水防,保境安民,切勿贸然东出,卷入金陵乱局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继续严密监视幽州一切动向。同时……尝试通过我们在荆襄的商路,与朔方治下的凉州,建立一些间接的贸易联系。不必涉及敏感物资,以茶叶、丝绸换取他们的皮毛、战马亦可。我们需要更多了解这个西北的势力。”
属下领命而去。萧景琰独坐阁中,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。他忽然想起先祖萧衍,在同样的年纪,面对纷乱的南朝局势,最终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——从雍州刺史起兵,最终建立了梁朝。
“时移世易啊。”萧景琰轻叹一声。萧氏如今,早已没了先祖那般锐意进取的豪气和实力,剩下的,更多是守护基业、延续血脉的谨慎与算计。但在这滔天乱世中,仅仅守护,真的足够吗?
他心中第一次,对家族既定策略,生出了一丝极淡的疑虑与不安。
凉州,都督府后院。
林鹿处理完公务,信步来到郑媛媛所居的院落。院中,郑媛媛正在指点长子林战习练基础的拳脚架势,年仅几岁的林战像模像样地比划着,小脸绷得严肃。一旁的乳母抱着蹒跚学步的林玥。
看到林鹿,郑媛媛眼睛一亮,迎了上来。林战也收起架势,像个小大人似的行礼:“父亲。”
林鹿摸了摸儿子的头,对郑媛媛笑道:“听说岳母大人近日家书频繁?”
郑媛媛挽住他的手臂,边走边低声道:“母亲信中多是嘘寒问暖,问孩子们的情况。但也隐约提及,父亲近来忙于族务,与各方信件往来极多,常常深夜仍在书房。”她抬头看着林鹿,“夫君,我娘家那边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林鹿拍拍她的手背,温和却坚定,“岳父大人是老成谋国之士,他的选择,站在郑氏族长的立场,无可厚非。你只需如常与岳母通信,叙亲情,话家常即可。朔方与荥阳,有你在,这条线就断不了,而且会越来越结实。”
郑媛媛聪慧,听懂了林鹿的未竟之言——父亲的多方下注,夫君心知肚明,并不怪罪,甚至乐见其成。而她自己,就是连接两方最重要的纽带。她心中稍安,将头轻轻靠在林鹿肩上:“嗯,我听夫君的。”
晚风拂过庭院,带来远方祁连山雪水的凛冽气息。林鹿拥着妻子,目光越过院墙,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棋盘。
荥阳郑氏在算计,南兰陵萧氏在观望,幽州韩峥在扩张,河东柳承裕在挣扎,洛阳赵睿在疯狂,东南吴广德在肆虐,陈盛全在等待……而他,朔方林鹿,则在沉稳地落子,筑墙,积粮,练兵,布网。
棋局渐入中盘,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但每一步,他都走得稳,看得远。因为他知道,在这乱世中,最终能赢得棋局的,不一定是最先挑起战火、最咄咄逼人的那颗棋子,而往往是那个最能忍耐、最善布局、根基扎得最深的棋手。
夜空中,繁星渐显,清晰而冷冽,如同这纷乱时局中,无数双观望、算计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