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沉默。
军纪第十七条写得很清楚:贪没粮饷、军械者,十两以下杖五十、追赃、革职;十两以上,斩。
四石半粮,按现在市价,值二十多两银子。
够斩了。
李根柱盯着那份口供,看了很久。张贵他是记得的——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兵,黑风岭最艰难的时候,他自己饿着肚子,把口粮分给伤兵。这样的人,怎么会……
“带张贵来。”他说。
张贵被押进来时,整个人垮了。他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为什么?”李根柱问。
张贵哭了:“司正,我对不住您……我老娘在绥德,快饿死了。托人捎信来,说村里已经开始吃观音土……我、我没忍住……”
“你可以跟我说。”李根柱声音发沉,“咱们有抚恤条例,家属有难,可以申请救济。”
“我……我怕不给批。”张贵抽噎着,“咱们粮也不多,我娘又不是战死弟兄的家属……”
屋里一片寂静。
是啊,抚恤条例只管阵亡伤残弟兄的家属。张贵的老娘,不在条例范围内。
贺黑虎忍不住道:“司正,张贵也是老弟兄了,就四石粮……要不,从轻发落?”
翻山鹞冷笑:“贺首领,今天为四石粮破例,明天就有人贪四十石。监察哨刚立,第一案就轻判,这哨还有何用?”
两边争执起来。
李根柱抬手止住,看向侯七:“你怎么看?”
侯七站得笔直:“属下只查案,不断案。但有一条——若此案不依军纪,监察哨日后查案,将无所适从。”
这话说得明白:你破例,监察哨就成了摆设。
李根柱闭上眼。
他想起设立监察哨那天的决心:要法治,不要人治。
可法治的第一个祭品,竟是个为救母而犯法的老兵。
“张贵,”他睁开眼,“你贪没军粮,证据确凿。依军纪,当斩。”
张贵浑身一颤,伏地痛哭。
“但,”李根柱继续道,“你事出有因,且为初犯。军议堂合议,可酌情减刑——改斩为杖一百、革职、追赃,并罚苦役三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