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富强那个黑胖的身体,重重砸进泥水里。他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是用拳头狠狠砸着地,眼泪鼻涕混着雨水,糊了满脸。
王老三也挣脱了家人的搀扶,哆哆嗦嗦地,朝着河堤的方向,拜了下去。
一个。
十个。
一百个。
上千个!
东山头的高地上,黑压压的人群,成片成片地跪倒。
那些曾经最顽固的钉子户,那些骂得最凶的婆娘,那些吐过唾沫的年轻人,此刻都把自己的头颅,深深地埋进了泥土里。
没有口号。
只有一片压抑不住的,震天动地的哭声。
那是绝望的哭声,也是庆幸的哭声。
“我不是人!我不是人啊!”
人群里,那个曾对着陆沉吐唾沫的年轻人,猛地站起来,疯了一样左右开弓,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。
“我猪狗不如!陆乡长!你杀了我吧!你一枪毙了我吧!”
他哭喊着,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山下冲,却被几个民兵死死按住。
河堤上。
孙连城看着那副朝圣般的场景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扶着陆沉,只感觉自己扶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座山。
一座镇住了洪水,也镇住了人心的山。
陆沉没有看那些跪拜的人群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,铁打的身体也到了极限。
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,他的身体晃了晃,几乎要栽倒。
“乡长!”孙连城大惊失色,死死地抱住了他。
陆沉摆了摆手,推开他,重新站直。
他抬起脚,一步一步,从河堤上走了下来,走向山脚下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乡干部和民兵。
他的嗓子已经完全毁了,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般的气音。
他指了指东山头,又指了指自己,做了一个清点的动作。
民兵连长立刻领会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转身冲着山上大吼:“清点人数!检查伤员!妇女儿童优先!快!”
命令下达,让那片沉浸在巨大情绪冲击中的人群,终于有了一丝主心骨。
人们开始在泥泞中互相搀扶着,寻找自己的家人,哭声渐渐被各种焦急的呼喊声取代。
陆沉走到临时指挥点的一块大石头旁,刚想坐下,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泥地里。
孙连城赶紧找来一件干爽的雨衣,要给他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