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长史,”沈清辞缓步走到他面前,“若本宫没记错,你今年二十有八,正是嘉靖三十一年前后被英国公收养的孤儿。而你右耳后……恰好有颗红痣。”
张诚脸色惨白,扑通跪地:“王妃明鉴!下官……下官确是孤儿,但不知身世,更不知与夏言有何关联!英国公收养下官时,下官已记事模糊,只知家乡遭灾,父母双亡……”
“那你可记得,”沈清辞盯着他,“收养你的人,除了英国公,还有谁?”
张诚嘴唇哆嗦,似在挣扎。良久,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还有……一个教书先生。他教下官读书识字,但从不以真面目示人,总是戴着青铜面具。”
青铜面具——与鞑靼军中那个汉人军师的特征吻合!
沈清辞转身面向御座:“陛下,臣妾恳请将张诚收押,详查其来历。同时,请下旨彻查所有嘉靖二十七年后的官员升迁档案,尤其是那些突然崛起、背景模糊之人——他们中,或许就有夏言暗中培植的势力。”
朱翊钧小手握紧龙椅扶手,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决断:“准奏。霍尚书,此事由你与锦衣卫督办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!”
“臣遵旨!”
退朝的钟声响起时,已近午时。百官鱼贯而出,个个神色惶惶。夏言可能还活着的消息,像一场瘟疫,在朝堂上蔓延开来。
沈清辞回到坤宁宫偏殿,刚换下朝服,墨痕就匆匆进来:“王妃,城西那处民宅有动静了。”
三、民宅暗桩
未时,城西柳枝胡同。
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,两侧多是普通民宅,青砖灰瓦,门户紧闭。雪后初晴,屋檐上的冰凌正在融化,滴滴答答敲打着青石板。
沈清辞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,停在胡同口。她已换了寻常妇人装束,藕荷色棉袄,深青色马面裙,头发简单挽成髻,插了支银簪子。顾青黛仍坐在轮椅上,被陆明轩推着,三人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兄妹带着病弱的妹妹出门散心。
墨痕扮作随从,低声道:“就是第三家,黑漆门,门环是铜狮头。周景仁昨夜子时三刻进去,丑时一刻出来。今晨又有两人进出,都是普通百姓打扮,但脚上穿的是官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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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辞抬眼望去。那宅子看起来很普通,院墙不高,墙头探出几枝枯梅。但仔细看,门楣上的瓦当图案有些特别——不是常见的兽面纹,而是缠枝莲纹。
又是缠枝莲。英国公夫人送的观音底座,西苑密室的玉盒雕刻,现在连这处民宅的瓦当……这个图案,像一条暗线,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。
“你们在外面接应。”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衣袖,“陆师兄,青黛,若我一炷香后没出来,立刻让墨痕带人冲进去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顾青黛急道,“让墨痕陪你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若里面真是影先生的人,他们认得墨痕是王爷亲卫。我生面孔,反而安全。”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含在舌下,“这是解毒丸,可防寻常迷香毒雾。另外,我袖中藏了迷药和毒针,足以自保。”
陆明轩还想再劝,沈清辞已迈步走向那扇黑漆门。她抬手叩响门环,三长两短。
片刻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,约莫六十岁,头发花白,面容慈祥:“姑娘找谁?”
“请问,这里是李大夫家吗?”沈清辞露出略带焦急的神情,“我家妹妹突发急症,听说李大夫医术高明,特来求医。”
老妇人打量她几眼,又看了看胡同口的顾青黛和陆明轩,缓缓打开门:“进来吧。不过李大夫出诊去了,要晚些才回。”
“无妨,我们等等。”沈清辞跨过门槛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正房三间,东厢房两间,西边是厨房。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石桌石凳。看似寻常百姓家,但沈清辞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——不是熬药的苦味,而是多种药材混合储存的气味。
老妇人引她到正房坐下,倒了杯热茶:“姑娘稍坐,老身去后屋看看火。”
沈清辞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中暖手。她目光迅速扫过屋内陈设:普通的榆木桌椅,墙上挂着《松鹤延年图》,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。一切都正常,但……太正常了,反而显得刻意。
她放下茶杯,起身装作欣赏墙上的画。走近了才发现,画轴下方有个不起眼的木榫头,颜色比周围稍深。她伸手轻轻一按——
“咔。”
多宝阁无声地向左移开半尺,露出后面一道暗门。
沈清辞心跳加速,但没有立刻进去。她侧耳倾听,暗门后隐约传来说话声,但听不清内容。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铜管——这是特制的听诊器,一端贴在暗门上,一端放在耳边。
声音清晰了些:
“……三日后辰时,火起为号。到时你们混在护卫队里,趁乱动手。”
“皇后真会亲自祭拜?”
“周景仁说,皇后已信了佛堂那封信,一定会去。这是她稳固地位的机会,不会错过。”
“那摄政王妃呢?她若同行……”
“一起解决。主上有令,此二人一个不留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果然是要在西山对皇后和她下手!她正要再听,身后突然传来老妇人的声音:
“姑娘在看什么?”
沈清辞迅速收起铜管,转身时已换上惊慌神色:“婆婆,我……我刚才好像听见这画后面有声音,是不是有老鼠?”
老妇人眼神一冷,但脸上仍挂着笑:“姑娘听错了。这老房子年久失修,常有怪声。”她走过来,看似要扶沈清辞,手中却寒光一闪——竟藏了把匕首!
沈清辞早有防备,侧身躲过,同时袖中金针射出,直刺老妇人手腕!老妇人闷哼一声,匕首落地,但左手一挥,一把石灰粉撒向沈清辞面门!
沈清辞闭眼屏息,向后急退,撞翻了椅子。混乱中,她听见暗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里面的人要出来了!
“墨痕!”她高喊。
几乎同时,院门被撞开!墨痕带人冲进来,刀剑出鞘,将老妇人制住。暗门也开了,冲出三个黑衣人,见状立刻动手,与墨痕的人战在一处。
沈清辞退到墙角,看着这场混战。那三个黑衣人武功不弱,但墨痕带来的都是精锐,很快占了上风。一人被砍倒,一人被擒,最后一人见势不妙,竟返身冲回暗门!
“别让他跑了!”沈清辞急道。
墨痕追进去,片刻后出来,脸色难看:“里面有条密道,通往后街。人跑了,但……”他手中拿着一件东西,“这是他遗落的。”
那是一块腰牌,乌木质地,刻着三个字:内官监。
又是内官监!
沈清辞接过腰牌细看,编号是“甲九”。她想起之前那个刺客的腰牌是“丁七十三”,现在又是“甲九”——内官监的太监编号,甲乙丙丁是等级,数字是序列。甲字头,意味着这是高级太监。
“内官监掌印太监是谁?”她问。
墨痕犹豫了一下:“是……黄锦。”
黄锦,司礼监秉笔太监,冯保的徒弟,也是皇后宫中的老人。宫变那夜,就是他接应朱廷琰和沈清辞潜入皇宫。若他是影先生的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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