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红着眼睛瞪她,“林妹妹都要没了!我还活着做什么?!你们不如连我一起杀了!
一起送去秦王府!让我去给王程做小厮!让我去看着他怎么糟蹋林妹妹!”
这话说得太过,连麝月都吓得捂住了嘴。
院外的婆子听见动静,慌忙去禀报贾政。
等贾政铁青着脸赶到怡红院时,屋里已是一片狼藉。
满地都是瓷片、碎纸、倾倒的家具,几个丫鬟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,贾宝玉则瘫坐在废墟中央,衣衫凌乱,头发散乱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。
“孽障!”
贾政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!成何体统?!”
宝玉缓缓转过头,看着父亲,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容惨淡得令人心寒:“父亲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么?是不是也要把我捆了,送去秦王府换前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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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——!”
贾政扬起手,可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这一巴掌终究没打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和……愧疚。
“从今日起,你给我待在怡红院,哪儿也不许去。”
贾政的声音冷硬,“若敢踏出院子一步,我便打断你的腿!”
说完,他不再看宝玉,转身对跟来的管事吩咐:“多派几个人守着,三日内,不许二爷出这个门。若有闪失,唯你们是问!”
“是!”管事连忙应下。
贾政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废墟中的儿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,拂袖而去。
门被重重关上,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。
贾宝玉坐在满地狼藉中,听着那锁链碰撞的声响,忽然想起多年前,他和黛玉一起被关在梨香院偷喝酒的情景。
那时她怕黑,他握着她的手说“别怕,有我在”。
可如今呢?
他连走出这个院子的能力都没有,更别说去保护她了。
“林妹妹……”他喃喃着,将脸埋进掌心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得不到,而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被夺走,自己却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窗外,秋月如钩,冷冷地照着一地破碎的瓷片,和那个在废墟中哭泣的少年。
短短三日,却像是三年那般漫长。
荣国府里气氛诡异。
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,说话压着嗓子,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。
潇湘馆和怡红院成了两座孤岛,一个静得可怕,一个封得死紧。
贾母病倒了,说是“偶感风寒”,可谁都知道,那是心病。
琥珀日夜守在床边,老太太昏睡时常常唤着“敏儿”、“玉儿”,醒来后却只望着帐顶发呆,一句话也不说。
贾政闭门不出,连书房都不去了,整日坐在荣禧堂里,对着祖先的牌位发呆。
王夫人除了侍疾,便是佛堂,念经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倍。
贾赦倒是反常地安静,不再骂骂咧咧,只每日关在房里喝酒,喝醉了便睡,睡醒了再喝。
而潇湘馆内,却是另一种死寂。
黛玉的病在王程那颗丹药的支撑下,稳住了。
她能下床走动了,能多吃些东西了,甚至能坐在窗前看一会儿书。
可她的话却越来越少。
紫鹃和雪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,不敢提“王府”,不敢提“三日后”,甚至不敢提“贾家”。
她们只是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,寻她爱看的书,说些园子里的闲话。
可黛玉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点点头,连笑都很少。
第三日黄昏,黛玉忽然开口:“紫鹃,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找出来。”
紫鹃一愣:“姑娘,您要出门?”
“不出门。”黛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明日……总要穿得体面些。”
紫鹃鼻子一酸,连忙转身去翻箱笼。
那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,是去年秋天新做的,姑娘只穿过一次,说是颜色太鲜亮。
可如今翻出来,才发觉那颜色其实素雅得很,只是姑娘从前偏爱更淡的月白、浅碧罢了。
雪雁悄悄抹了把泪,去打水给黛玉沐浴。
热气氤氲中,黛玉坐在浴桶里,任由温热的水包裹着消瘦的身体。
她低头,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,忽然伸手,缓缓抚过锁骨下那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幼时生病,母亲日夜照料时留下的痕迹。
母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