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西边。很远很远的海那边。他们没见过灯,没见过岸。”叶寂把他抱起来。
小女孩从船头跳下来。脚踩在沙滩上,愣了一下;软的,和船板不一样,和海水的凉也不一样。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沙,蹲下去,用手抓了一把。沙子从指缝漏下去,细细的,干干的。她看着沙子往下流,又抓了一把,这次两只手一起捧,捧了满满一捧。然后抬头看着年长那人,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。
年长那人也蹲下来,抓了一把沙,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。他这大半辈子脚底下踩的都是船板,从没踩过沙子。他把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回地上。然后站起来,往花圃前面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沙滩;沙子上印着他的脚印,一个一个,清清楚楚。他指着脚印说了一个字。叶寂没听懂,但看他的口型,是“岸”。
老人最后一个下船。他走到花圃前面,看着那八十二盏金灯,四盏白灯,两盏老灯,一盏椰壳灯,一盏粗陶灯。每盏灯他都看了一遍,然后走到初那盏窑石灯前面停住了。灯座粗糙,表面布满窑汗,灯芯上燃着浅金的薪火。他把手腕上那块最大的骨片解下来,放在石灯前面。骨片上初的字被薪火一照,泛出极淡的青光。
“初的灯。”老人说,“骨片上写着,薪火西传。这盏灯就是薪火。”
阿舵拄着棍子挪过来,低头看老人手腕上没了骨片,又看花圃前面那片骨片。“你是西海的人。初去过你们那儿。”
老人点头。“去过。留了骨片。说钟声响了会有人接。等了这么久,钟声响了,人也来了。”他看着阿舵,“你是不是那个掰饼的老人?初说有个老人,每天坐在礁石上掰饼。”
阿舵把手里的饼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老人。老人接过来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饼是阿白一早起来烙的,甜的,软软的。他嚼着嚼着,眼眶红了。“甜的。初说饼是甜的。”
阿白从灶房出来,腰更弯了,手里端着一摞刚烙好的饼。她走到老人面前,把饼放在他手里,摞了五张。老人接过来,低头看着饼,又看看阿白。阿白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回灶房了。
几十条船上的人全下了船。他们站在沙滩上,站在花圃前面,站在礁石旁边。有人蹲下去摸沙子,两只手一起刨,刨出一个坑,看着坑里渗出来的海水又灌回去。有人伸手碰灯座,指尖轻轻挨着铜面,不敢用力。有人仰头看着天;西海太暗了,看不见这么亮的天空。有人指着海面上远远近近的灯光,一盏一盏数过去,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,太多了。
小女孩蹲在合灯前面,还在看火苗。她回头看了年长那人一眼,然后伸手指着火苗说了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