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体顶端。
陈平在发动机点火的瞬间,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柄重达两千斤的精钢重锤,狠狠地砸了一下。
庞大的过载,在零点几秒内呈指数级疯狂飙升。
2G。 4G。 6G。
他的整个身体被向心加速度和强大的物理惯性,强行按进了座椅的最深处。
他那张原本坚毅的面孔,在巨大的重力压迫下,开始发生残忍的变形。
眼角的皮肤被死死扯向耳后,露出了白色的巩膜。他的下巴肌肉肥大地挂在脖子上,整张嘴被迫张开。
“呃……哈……!”
陈平肺部残存的空气被瞬间抽空。他的视线边缘,开始出现大片诡异的灰色黑斑。
黑视前兆。
由于极度高压的惯性拉扯,他的脑部血压正在迅速流失,视网膜开始陷入死寂。
陈平没有昏迷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在魔鬼离心机里经受了一万次的物理控制。
抗荷动作在瞬间启动。
他的双腿、腹部肌肉群,在这一瞬间爆发出钢筋般的力量,死死地绷紧在一起!
肌肉的收缩制造了人为的血管压强差,再度将涌向下肢的血液,极其暴力地挤回了他的大脑中枢。
“地面……我是……陈平……”
陈平死死瞪着眼前那三个正疯狂转动的物理陀螺仪仪表。
他的五指已经抠进了黄铜操纵杆,橡胶手套内部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汗水。
“火箭……姿态……正常……俯仰角……二十二度……我可以……继续承受!”
无线电里,他的声音被七倍的重力压得支离破碎。
每一个字的吐出,都伴随着喉咙深处气泡破裂的血沫声。
但他依然在报数。他的肉体在经受物理折磨,但他的科学意志在保持绝对的主宰。
“火箭通过最大动压区(Max Q)。机体结构载荷到达物理形变临界点!”
团团的手指死死扣在振动仪表盘上。
万米高空之上。箭体迎着密集的空气流体狂暴穿梭,整枚火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航空铝锂合金蒙皮与空气高频剧烈摩擦,在高速下已经开始发热、变红。
就在机体即将达到屈服极限的刹车点。
“助推器燃料耗尽。第一级机体,分离!”
“砰!砰!”
火箭中部,四枚重型爆破螺栓在同一瞬间完成了微观的引爆。
燃尽的一级火箭机体在半空中脱离。没有了多余的死重,大衍一号的推进效率呈几何倍数暴增!
第二级高空主发动机在绝对稀薄的平流层空气中,二次点火成功。
更狂暴的速度,换来了更长的物理位移。
陈平感觉胸口的重压,力道再度加重。
7G! 8G!
这已经到了人类碳基肉体所能承受的物理天花板。
陈平的鼻腔内,两道滚烫的鲜血再也无法承受强大的血管壁收缩压,直接在头盔玻璃面罩内部喷溅开来,抹出了一片凄厉的血红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三个仪表盘已经变成了漫天的重影。
“扣子……母亲……”
陈平的脑海里仅剩下一个执念。他的锁骨狠狠向前一顶,让那枚生锈的铜鱼钩扣子,更深地扎进了自己的血肉中。
尖锐的刺痛化作一股狂暴的微观电冲动,强行刺醒了他濒临关闭的神经。
“大衍一号……准备……切入轨道……”
他在无线电里发出了最后的、有些虚弱却极其坚定的咆哮。
“速度。每秒七点九公里!”
“第一宇宙速度,突破!”
小主,
“整流罩,抛离!”
算学官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杂音。
“咔嚓!”
返回舱最外层的精钢整流罩向两侧轰然弹开。
那一瞬间,一缕从未在地球表面出现过的、不经过任何大气层折射的、最纯粹也最刺目的宇宙阳光,顺着石英玻璃舷窗,笔直地照进了舱内。
照亮了陈平那张满是血污的脸。
“二级引擎……熄火。”
“轰——”
原本震天动地的发动机轰鸣、那种几乎要将人骨头震碎的强烈共振,在这一秒钟,毫无征兆预警地,彻底消失了。
舱内,陷入了一种让碳基生物感到极度不适应的、绝对的静谧与死寂。
重力,在这一瞬间,归于绝对的零。
压在陈平胸口的那柄千斤大锤,在零点一秒内化为虚无。
陈平整个人在一股奇妙的物理势能作用下,身体开始缓缓向上悬浮,直到被安全带死死勒住。
他有些僵硬地松开了握住黄铜阀门的手。
那只沾满了血迹的橡胶手套,就这么在空气中,悠哉游哉地飘浮了起来。
头盔面罩上,几滴暗红色的血珠也脱离了玻璃表面,在失重的座舱里,化作了几颗完美的、缓缓转动的血色微观水球。
地下指挥中心。
所有扬声器里在一瞬间失去了火箭引擎的咆哮,只剩下“沙沙”的电磁杂音。
“信号呢?陈平呢?!火箭是不是炸了?!”
萧景琰趴在控制台上,双眼充血,对着黄铜话筒歇斯底里地咆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