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乌林珠(74)

翊坤宫东暖阁里,缠枝莲纹青玉瓶映着窗棂透进的稀薄晨光。

琉璃厂新贡的物件,釉色流淌着深海般的幽蓝,瓶身莲纹却在金丝楠木案几上投下狰狞爪影。

乾隆的指尖悬在瓶口,忽地屈起指节,“笃、笃”笃”三声敲击冷硬的瓷壁,震得瓶内清水漾开细碎涟漪。

“喀尔喀部的使臣递了国书。”

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,目光却粘在瓶身一道冰裂纹上淡淡说道:“点名要紫薇和亲。”

刘璃执起温玉美人锤,力道均匀地落在他紧绷的太阳穴。

腕间满绿翡翠镯随着动作滑进杏子黄云锦袖口,只余一线寒光。

“臣妾听闻……”她语速放得极缓,像怕惊扰什么一般。

“蒙古高原七月也能飞雪。和硕公主金尊玉贵的身子骨,怕是……”

“路是她自己选的!”

乾隆骤然截断她的话,五指如铁钳般攥住她正要收回的手腕。

暖阁里炭火噼啪一爆,将他眼底淬利的审视映得无所遁形。

“瑾妃觉得朕狠心?”他指尖力道又重三分,几乎要嵌进她腕骨。

刘璃顺势垂首,鸦青鬓角一朵点翠珠花轻颤,恰好掩住唇边那抹冰凌似的讥诮。

“皇上为江山社稷绸缪,何错之有?”

她声音温顺如融化的蜜,脑中却掠过原主记忆深处——夏紫薇当年在御花园为福尔康抚琴,眼中痴狂火光几乎烧穿春日的柳烟。

如今那点痴念,终究被碾碎在皇权齿轮下,连血渣都不剩。

景阳钟撞开五更寒雾时,正阳门洞开。

狂风卷着沙砾,像无数细小的刀子抽打在明黄鸾驾的锦帷上。

十六匹纯黑骏马喷着白气,镶金车辕碾过御道,送嫁队伍在铅灰天幕下拖出蜿蜒如巨蟒的阴影。

夏紫薇裹着猩红斗篷蜷在车内,怀中镀金手炉早已凉透。

她猛地掀开侧帘一角回首——

重重宫阙如沉默巨兽蹲伏。

朱红宫门深处,隐约有人影一闪。

明黄袍角掠过汉白玉阑干,快得像幻觉。

“皇阿玛……”

哽咽刚涌上喉头,便被十二支莽号齐鸣的呜咽吞没。

号角声撕裂寒风,送亲蒙古使臣策马扬鞭,玄色大氅猎猎如招魂幡。

虚空里鎏金小字倏然闪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