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周楠的担忧

从那天起,我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影子。我吃饭,它就趴在我脚边,眼巴巴地望着,尾巴在地板上扫出一片尘土;我睡觉,它就蜷在我的床尾,发出轻微的鼾声;我翻墙出去,它就在下面焦急地转圈,然后用它的小短腿努力地扒着墙根,仰着头等我回来把它抱上去。我们人仗狗势,狗仗人势。我叫它咬谁,它就毫不犹豫地冲谁龇牙咧嘴,虽然那奶声奶气的吼叫更像是在撒娇。很快,小狗变成了大狗,一身黄灿灿的毛,一张黑嘴,威风凛凛,像一尊小小的狼王。它是我的骑士,我是它的国王。

可惜,好景不长。我长大了,要上学了,也要搬进市区的楼房里了。大人们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,楼房里养不了这么大的狗。于是,它被送走了,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了,好歹也是回到它出生的家了。

小主,

我记得分离那天,我哭得撕心裂肺“嗷嗷的哭”它也“嗷嗷”的叫,我抱着它粗糙毛茸茸的脖子不肯松手,指甲深深陷进它的毛里。可我们俩哭得越伤心越难过,大人们连带着兄长就指着我们笑得越开心,他们觉得我幼稚,觉得这不过是小孩子的一场闹剧。只有姐姐,她站在一旁,像个小大人一样,没有笑,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。那一声叹息,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我心痛,因为它让我明白,在这个世界上,我的悲伤,并非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。

从那时起我便发现,大人们总是和孩子对着干,他们以“为你好”的名义,轻易地夺走你最珍视的东西。上学那些年,家里又养过一只猫。那是一只漂亮的橘猫,每天我放学回家,它都会跑到门口来接我,用身体蹭我的裤腿。当时,我用自制的逗猫棒陪它玩,它就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,露出柔软的肚皮,任我抚摸。我叫它挠谁,它就伸出爪子,亮出粉嫩的肉垫,轻轻地挠一下,像是在和我撒娇。最后,还是那句“怕玩物丧志”,家人趁我上学,把猫也送走了。后来,又养过鸽子,也被家人趁我不在家,宰了,吃肉了!

我有个同学,更惨。他养大了一窝兔子,他爸爸喝醉了,当着他面,拿棍子一个一个敲死了,剥皮吃肉,他不吃,他爸逼着他吃。最终,他含着泪把桌掀了。

从那以后,我好像就失去了养宠物的资格。直到毕业,南下多年,一事无成,最后身心俱疲地回到姐姐所在的北方城市。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灰暗下去,直到我养了成人后第一只猫,一只漂亮的四川简州猫,梨花加白。然后有了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我像是要把童年缺失的所有陪伴,都加倍补偿回来。

然后,极端天气来临。酷暑之后是暴雨,世界在短短几天内分崩离析。政府撤离居民时,我守着生病的姐姐,选择了留下。也正是在那段最绝望的日子里,我在别墅区搜寻物资时,捡到了这只被遗弃的细犬。它蜷缩在一辆被掀翻的汽车底下,浑身湿透,瘦得皮包骨头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
我本来给它取了一个名字“煤球”,希望它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给我带来温暖和力量。可叫着总不顺口,就一直“细犬、细犬”地叫着。没想到,它还挺开心,每次听到这个称呼,尾巴都摇得像个小螺旋桨,仿佛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。

说实话,成年后我并没有养狗的经验。城市里养狗的限制太多,遛狗要牵绳,要办证,要随时清理粪便,我总觉得那会磨灭掉一只狗的天性。我只是接触过一些养狗的朋友,也从网上看过一些训练狗子的视频和指令。如果不是这场灾厄,我可能永远不会主动去养一只狗。

可它来了。自从它来到我身边,我给它洗澡,喂食,梳毛,每天带着它在楼里巡视,出去时也带着它,有意无意地做一些训练小游戏,培养我们之间的默契度。今天去超市,就是对我们默契的终极考验。事实证明,效果是显着的,它带来的好处,远远大于了坏处。它敏锐的听觉、迅捷的反应,甚至在关键时刻的示警,都远超我的预期。

“呜……”脚边的细犬似乎感受到了我情绪的波动,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用头更紧地蹭了蹭我,像是在安慰我。

我回过神来,蹲下身,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。它好像长大了些,但是身体很瘦,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流畅的肌肉线条里蕴含着巨大的能量。我把脸埋在它温暖的颈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股混杂着雨水和淡淡狗毛的味道,让我无比心安。

我不再是那个无力反抗、只能眼睁睁看着伙伴被送走的小孩了。现在,我是姐姐的依靠,是“妹”和细犬的庇护者。我有了保护他们的能力,也有了保护他们的决心。

“以后,还是就叫你‘细犬’吧。”我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,“从今以后,你就像我的影子一样,我走到哪,你就到哪。我再也不会,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