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事主体,更后方,地形被刻意修整过,可以看到明显的、规则挖掘的“坑道”痕迹,纵横交错,一些地段还有类似“掩蔽部”的隆起,上面覆盖着杂草树枝等伪装物。整个阵地静悄悄的,几乎看不到人员活动,只有几面没见过的旗帜插在关键位置。
铁车! 林百川的镜筒缓缓移动,终于捕捉到了刘德勋溃兵口中那令人恐惧的“铁龟”。在阵地左右两翼稍后的位置,各有一具庞大的、覆盖着花绿色铁板的方形物体,静静地蹲伏在挖掘出的浅坑或土堆掩体之后。形状确实古怪,不见木轮和铁轮,更不见牛马牵引的迹象。车体上方有一个低矮的“小塔”,塔上伸出的那根乌黑粗长的“铳管”,即使在望远镜中也能感受到其慑人的威势,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指向官道方向。铁车周围,隐约能看到几个身着怪异灰绿色服装的人影在活动,似是短毛兵。
“果然有此物……” 林百川心中凛然,但仔细观察片刻后,眉头却微微舒展开一些。这铁车固然骇人,那铳管也着实巨大,但它此刻一动不动,深陷在掩体之后。在他认知中,凡是车驾,无论战车、炮车、粮车,必有驱动力。无帆无桨,那必是牛马牵引,或靠人力推动。如此笨重铁车,所需牛马或人力必定极多,且行动必然迟缓。
“看来,此物虽坚,却是个死物。” 林百川心中快速分析,“贼人将其置于阵后,深藏掩体,显是知其移动不便,怕被我军袭扰其驱使之畜力或人力。一旦拉车之牛马被射杀,或推车之夫役溃散,这铁疙瘩便成了动弹不得的废铁,只能原地挨打。届时,我大军围上,或用火攻,或掘地道,或重炮轰击,总有法子治它。眼下它不动,正好成了固定靶子,反倒让我军能从容布置。”
想到这里,他对这铁车的忌惮稍减。未知带来恐惧,一旦将其纳入自己理解的范畴,便有了应对的思路。他将这铁车视为一种特殊的、防护极强的“固定炮台”,虽然火力可能凶猛,但战术上并非无解。
他放下望远镜,看向林振涛,“讲,你都看到了什么?贼人可有动静?”
林振涛连忙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,以及贼阵寂静异常、未见人员大规模调动、两翼似乎依托地形延伸等情况一一汇报,并特别提到了那两辆静止不动的铁车,语气中仍带着凝重:“伯父,那铁车甚是骇人,铳管粗大,且周遭贼兵警戒森严。此外,小侄先前曾派数骑前出,试图抵近窥探其壕沟虚实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惊呼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派往更前方、试图绕行侦察敌阵侧翼的几骑塘马正狼狈不堪地策马狂奔而回,其中一匹战马鞍上无人,空蹬乱晃,显然是骑手已坠马。回来的骑兵个个脸色煞白,伏在马背上拼命鞭打坐骑,直到奔回本阵安全距离才敢稍稍减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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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依旧灼热,但林百川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比暑气更沉重的阴霾。大军抵达,对面那寂静的“贼垒”如同毒刺,牢牢扎在通往临高的咽喉要道上。探马被连珠铳驱退的狼狈犹在眼前,而更让他焦虑的是时间。
“镇台,贼阵静默异常,恐有诡计。” 幕僚中有人低声道,“我军新至,营垒初立,若拖至夜间……”
这话说到了林百川的痛处。他何尝不知?白日里,贼人那连发火铳和铁车巨铳已显狰狞,若到了夜晚,视线不清,哨探困难,这伙行事诡谲的短毛贼会干出什么?夜袭?火攻?还是用那连珠铳在黑暗中肆意狙杀巡哨、惊扰营盘?刘德勋便是夜间遇袭,全军崩溃的前车之鉴!他麾下这近万大军,核心战兵不过三千余,大半是临时凑集的汛兵、乡勇和数量庞大的民夫,一旦夜间遇袭炸营,后果不堪设想。这险,他冒不起!
不能再等了!必须在天黑前,拔掉这颗钉子,至少也要夺取前沿,站稳脚跟,让大军能安然度过在敌前的第一夜。
“传令!” 林百川霍然起身,甲叶铿锵作响,脸上再无半分犹豫,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未时三刻,全军准备进攻!今日务必踏平东门外贼垒,扫清攻城道路!”
命令既下,整个清军大营立刻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般高速运转起来。工匠营被催逼着,将刚刚赶制出来、还带着湿气的十余辆“湿幔盾车”推到阵前。这些盾车以厚木板为基,前部和顶部仓促覆盖了浸透泥水的棉被、棕垫,显得粗糙而沉重。
中军前空地上,林百川要进行最后的战前激励。时间紧迫,仪式从简,但赏格必须诱人。
第一批被挑选出来的二百余名敢死壮汉被集中起来。他们多是各营中膂力过人、胆气稍壮的兵丁,换上厚实的棉甲,内衬铁片,手持大刀、利斧、铁锹和沉重的土囊。阳光晒得他们汗流浃背,脸上混杂着对赏银的渴望和对未知铳火的恐惧。
林百川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,目光如电,扫过这些即将冲锋的士卒。他没有长篇大论,时间不允许。
“儿郎们!” 他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,“贼垒挡道,我军危殆!今夜能否全歼敌军收复临高,皆系尔等此战!废话不多说——破贼铁网、填平壕沟者,赏银二十两!率先突入贼阵者,赏银五十两,官升三级!本镇亲自为尔等请功!若有退缩者——” 他猛地拔剑,寒光一闪,“后队督战队立斩不赦!”
“抬上来!” 他一声令下,亲兵们抬出几筐白花花的银锭和成串的铜钱,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。没有酒,时间来不及酿造壮行酒的气氛,但实实在在的银钱撞击声,更能刺激这些士卒的神经。
林百川亲手将大锭的银子塞到几个带队军官手中,又将一串串铜钱飞快地挂到前排敢死兵的脖颈上。“拿着!这是买命钱,也是富贵钱!打垮前面那些装神弄鬼的短毛贼,还有更多赏赐!”
“愿为镇台效死!” 在银钱和严令的双重刺激下,士兵们的吼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。
“擂鼓!进兵!” 林百川剑指前方贼垒。
咚!咚!咚!急促而充满压迫感的战鼓声猛然炸响,穿透午后的闷热。十余辆湿幔盾车在壮汉们“嘿哟嘿哟”的号子声中,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。盾车缝隙和后方,手持鸟铳、弓箭的散兵猫腰跟随,更后方,火器营的虎蹲炮、子母炮被推到了更前沿的土堆后,炮手们紧张地装填,准备进行第一轮掩护射击。
整个清军进攻序列,带着一股被时间逼出来的、孤注一掷的凶猛,向着三里外那片依旧死寂的“短毛贼”阵地压去。烟尘再起,鼓声、号令声、车轮声、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。林百川紧紧握着剑柄,指节发白,他知道这是在赌博,但天黑前的这几个时辰,他必须赌赢!
与此同时,元老院东线阵地。
下午的烈日阳光斜照下,将阵地的阴影拉长。迟浩刚蹲在观测位,嚼着一块能量棒,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清军大营的动静。当看到清军没有继续扎营固守,反而在午后就开始推着那些简陋的“乌龟壳”向前移动时,他微微挑了挑眉。
“呵,急了。” 他对着通话器说道,语气平静,“各小组注意,敌人提前进攻了。看来他们不想跟我们过夜。也好,早点解决,早点收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