筒子楼前,院子里的那棵老榕树还在,枝繁叶茂。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,看到张既白,都抬起头。
“这是……老张家的小白?”
一个老人推了推老花镜。
“王伯伯?”
张既白认出了那是住楼下的老邻居。
“真是小白啊!”
王伯伯激动地站起来,“长这么大了!电视上看到你好多次了,拍电影的那个!”
其他老人也围了过来,都是看着张既白长大的老邻居。
“回来看看?”
王伯伯问。
“嗯,回来看看。”
张既白点头,介绍顾含,“这是我妻子,顾含。”
“好好好!”
老人们笑着点头,“老张要是能看到,该多高兴。”
寒暄过后,张既白带着顾含走向最里面那栋三层的筒子楼。红砖外墙已经斑驳,墙面上爬着枯藤。楼道里昏暗,有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张既白在301室门前停下,掏出钥匙,这把钥匙他带了好几年,从平京到间海,从未丢过。
锁有些锈了,他用力转了几下才打开。
“吱呀~”
门开了。
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杂着灰尘、木头和时光的味道。
房间很小,一室一厅,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。家具都用白布盖着,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尘埃。
张既白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顾含轻轻走进去,掀开客厅桌子上的白布。下面是一张老式方桌,漆面已经开裂,桌角还有张既白小时候刻的字迹,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张”字。
“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。”
张既白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他慢慢走进来,掀开其他白布。褪色的沙发,掉漆的衣柜,老式的电视柜上还放着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。
“去平京考电影学院以后,我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他说,“后来知道自己应该不会回间海了,但也没舍得卖。总觉得如果卖了的话,那就真的在间海,什么都没了。”
顾含握住他的手。
张既白走到卧室,掀开床上的白布。一张硬板床,床头贴着他高中时喜欢的电影海报,那是《海上钢琴师》。
现在,海报已经泛黄,边缘卷曲。
“就是在这张床上。”
他轻声说,“我萌生了考平电的想法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,那张斑驳掉漆、桌面布满划痕的书桌。掀开白布,桌面上还压着玻璃板,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,还有他高中时的课程表。
“每天放学回来,就在这里看书、写作业、写计划。对了,还有就是写《疯狂的石头》的剧本。”
张既白抚摸着桌面,“冬天冷,手冻得握不住笔。夏天热,汗滴在本子上。但那时候不觉得苦,因为有目标。”
顾含看着这个狭小却充满故事的空间,想象着十八岁的张既白在这里挑灯夜读的样子。
“要打扫一下吗?”
她问。
张既白想了想:“扫扫吧。”
他们在院子里借了扫帚和抹布,花了一个多小时,把房间简单打扫了一遍。灰尘扫去,阳光照进来,房间显得明亮了许多。
打扫时,张既白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他小时候的东西,那是几张奖状,几本日记,还有厚厚一沓电影票根。
“这些你都留着?”
顾含惊讶。
“走的时候匆忙,塞在床底下就忘了。”
张既白翻看着那些票根,“那时候没钱,只能蹭电影看。这些票根,有的是捡的,有的是同学给的,有的是电影院搞活动送的。”
他拿起一张泛黄的票根:“这是《少林寺》,1998年重映的时候,我逃课去看的,看完后三天没缓过来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电影可以这么好看。”
顾含静静听着,看着这个男人眼中闪烁的光,那是提到电影时,他特有的光。
打扫完,他们在老房子里坐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“要不要在这里住一晚?”
顾含忽然问。
张既白愣了愣:“这里条件太差了……”
“但这是你的家。”
顾含说,“我想体验一下,你长大的地方。”
张既白看着她真诚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他们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被褥和生活用品。被子晒在院子里,老邻居们帮忙搭把手,说说笑笑,像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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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张既白带顾含去了高中附近的那家小型医院诊所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他站在诊所门口,“我一次宿醉后醒来的地方。”
诊所还在,门面重新装修过,但格局没变。透过玻璃门,能看到里面的输液室和药房。
“那天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。”
张既白缓缓讲述,“宿醉的头痛,胃部的灼烧感,还有护士的呵斥声。我依旧记得那一天,我看到墙上的日历,2004年9月15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那段记忆。
“我冲到洗手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知道自己不能再颓废了。”
其实,张既白真正想说的是,那一天,他看着自己那张十八岁的脸,身体里却装着三十多岁,穿越重生回来的灵魂,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。
但穿越重生的事情,张既白知道自己不能说,哪怕是面对顾含。这注定是一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了。
顾含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“现在,我再次回到这里。”
张既白看向诊所,“不是作为病人,而是想记住这个起点。有时候人需要记住自己从哪里出发,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”
他们走进诊所。值班的护士依旧是当初那个女人,但她没认出张既白。
他也没说破,只是看了看输液室,那里有几张病床,其中一张靠窗的,就是他当年躺过的那张。
“现在想想,那可能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早晨。”
张既白对顾含继续说道,“那一天,我把我的以往,一切归零,一切重来。”
离开诊所,他们去了张既白的高中学校。放学时间已过,校园里很安静。张既白隔着栅栏,看着教学楼。
“决定考平电后,我每天放学就泡在书店里看书,或者回家看书。”
他说,“那时候我真的单纯,就觉得只要足够努力,就能改变命运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顾含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