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的平京,天气已经很暖。胡同里的枣树投下斑驳的树影,墙角有野猫在晒太阳,见到人也不怕,懒洋洋地眯着眼睛。
张既白走到胡同口,在石墩上坐下,点了根白款大红鹰。
烟雾升腾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不生气。
真的。
他只是,有点失望。
对姜汶,对这个圈子,对那些所谓的游戏规则。
一根烟抽完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回走。
回到自己四合院里的书房,他关上门,拉上窗帘。房间里暗下来,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。
他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空白页面上,光标一闪一闪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张既白的手指放在键盘上,停顿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始敲字。
他不知道要写什么,只是有一种强烈的冲动,要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。
第一个晚上,他写了八千字。
是一个关于七十年代平京的故事。大院的孩子们,在特殊的年代里长大,他们的青春,他们的爱情,他们的迷茫和热血。
他写到了夏日的游泳池,写到了老莫餐厅的聚会,写到了那些穿着军装的少年,写到了他们眼中那个阳光灿烂的世界。
凌晨四点,他写完最后一个句号,给文档命名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。
保存,关掉。
第二天,他继续。
这次是一个更沉重、更复杂的故事。抗战时期的华北农村,一个农民被迫照顾两个日本俘虏,在生死边缘挣扎,最终走向毁灭。
他写得很慢,很艰难。要查资料,要理解那个时代,要把握那种极端环境下的人性。
但他没停。
白天,他去剪辑室看《合伙人》的粗剪进度。傅晓红效率很高,已经剪出了三个小时的版本。
“节奏不错。”
张既白看完后说,“但有几场戏可以再紧一点。比如成东青在教育局求人那场,太长了,观众会疲。”
“剪掉三十秒?”
傅晓红问。
“五十秒。”
张既白说,“保留最核心的对话和情绪,其他精简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,他回到书房,继续写第二个剧本。
一个星期后,第二个剧本完成,取名《鬼子来了》。
第三个剧本,他开始尝试更实验性的叙事。一个发生在西南边陲的故事,时间跨度几十年,现实与回忆交织,充满象征和隐喻。
这个剧本写得最痛苦。他常常写了几千字又全部删掉,从头再来。有时候对着电脑一晚上,只能写出几百字。
顾含很担心。
“哥哥,你最近状态不对。”
一天晚上,她端了碗银耳汤进来,“是不是太累了?”
张既白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没事,就是在写点东西。”
“写什么要这么拼命?”
“剧本。”
张既白说,“三个剧本。”
“三个?”
顾含惊讶,“你又想拍新电影了?”
“不拍。”
张既白摇头,“就是写。”
顾含不理解,但她没多问,只是把银耳汤放在桌上。
“趁热喝,喝完早点休息。”
张既白点点头,但顾含离开书房后,他又继续写。
第三个剧本写了半个月,完成后,他给它起名《太阳照常升起》。
三个剧本,四十多万字,张既白用了一个月时间写完。
写完的那天晚上,他坐在书房里,看着电脑屏幕上三个文档,突然觉得无比空虚。
就像跑了场马拉松,冲过终点线后,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。
顾含走进来,看到他呆呆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
“哥哥?”
张既白转过头,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小含,我写了三个剧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小主,
顾含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,“写得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张既白诚实地说,“我只知道,我必须写。不写,我会憋死。”
顾含握住他的手。
“那现在写完了,感觉好点了吗?”
张既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:“好点了。”
他把三个剧本加密保存,备份到三个不同的硬盘里。然后打印了一份纸质版,装订成三本厚厚的册子。
封面是空白的,只有手写的标题。
他把这三本剧本锁进书房的保险柜,和那些奖杯放在一起。
做完这一切,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五月底的夜风很暖,带着槐花的香气。胡同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。
“小含。”
他轻声说,“你说,人为什么要证明自己?”
顾含走到他身边,靠在他肩上:“因为不甘心吧。”
“不甘心什么?”
“不甘心被看轻,不甘心被误解,不甘心......被选择。”
顾含说,“哥哥,你这一个月是在证明自己,对吗?证明即使没有姜汶,没有华艺,你依然还能写出好剧本,就像当初的《疯狂的石头》。”
张既白没说话,只是搂紧了她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
顾含抬头看他,“不管这三个剧本拍不拍,你都证明了。”
张既白笑了,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正轻松地笑。
是啊,他证明了。
证明了即使被背叛,被排挤,被所谓的游戏规则压制,他依然是那个能写出好故事的张既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