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顾夜寒的怀疑

六个字,像六把刀,捅进他的胸口。

他扶着箱子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地下室的空气闷热污浊,灰尘在灯光下飞舞,可他却在发冷,从骨头里往外渗出的冷。

“少爷?您没事吧?”陈伯担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
顾夜寒深呼吸,强迫自己站稳。他不能在这里倒下。不能。

“陈伯,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吓人,“这份报告……当年的事故,你知道多少?”

陈伯叹了口气,在旁边的箱子上坐下,点了支烟。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起。

“我那时候已经给老爷开车好几年了。”陈伯缓缓开口,“2003年……对,是2003年。那年夏天特别热。老爷那时候刚开始投资电竞行业,说这是个新兴产业,有前途。他投了一支叫龙腾的战队。”

“6月初的时候,老爷那阵子特别忙,电话不断。我开车送他去过几次龙腾的训练基地,在虹口那边的一个旧厂房里。有几次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发火,说什么‘必须拿下冠军’‘不惜代价’之类的话。”

“6月15日那天……我记得很清楚,是周日。下午三点多,老爷突然让我送他去一个工地,说有事要处理。路上他接了个电话,我听见他说‘人怎么样了’,然后沉默了很久,说‘知道了,按计划办’。”

“到工地的时候,已经拉起了警戒线,有救护车,还有警察。老爷下车去和几个人说话,我在车里等着。大概过了半个小时,他回来了,脸色很不好看。我问出什么事了,他说工地出了事故,死了一个工人。”

“回公司的路上,老爷一直在打电话。我听他吩咐人‘把消息压下去’‘和家属谈好赔偿’‘不能让媒体知道’。那时候我还以为,老爷是怕事故影响公司声誉,所以想尽快处理。”

陈伯吸了口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。

“后来……大概一个星期后,龙腾战队打进了决赛。但决赛前,对手战队的核心选手突然宣布退赛——就是那个在工地出事的工人。龙腾不战而胜,拿了冠军。”

“夺冠后没两个月,老爷就撤资了,龙腾战队解散。我问过老爷为什么不继续投资,他说‘目的达到了,没必要再浪费钱’。”

“那时候我没多想。直到今天看到这些文件……”陈伯看向顾夜寒手里的那份事故报告,眼神复杂,“少爷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
顾夜寒沉默了很久。

他看着手里这三份文件——投资协议、转账凭证、事故报告。

时间线清晰得可怕:

2003年4月15日,顾振东投资龙腾战队,协议要求必须夺冠。

2003年6月10日,决赛前一周,顾振东的公司向龙腾转账五十万——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?收买对手?还是别的?

2003年6月15日,对手战队的核心选手林建国,在顾振东公司承建的工地上“意外”死亡。

2003年6月18日,事故报告出炉,定性为“个人违规操作”。

同日,职业联赛决赛,因林建国死亡,龙腾不战而胜,夺冠。

一切都“处理干净”了,没有“留痕迹”。

除了这个文件袋,这个在陈年老宅里沉睡了二十年的证据。

“陈伯,”顾夜寒缓缓开口,“这些文件,除了你,还有谁看过?”

“应该没有了。”陈伯摇头,“老爷的习惯您知道,重要的东西都自己收着。这个文件袋封着蜡封,二十年来第一次打开。少爷,您打算……”

顾夜寒没有回答。

他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里,紧紧攥在手里。牛皮纸袋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,像在提醒他,这里面装着的,是父亲的罪证,是林见星父亲死亡的真相,是他和那个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
“陈伯,”他说,“今晚我来过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包括我父亲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陈伯点头,“少爷,您……要小心。老爷他……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。”

顾夜寒扯了扯嘴角,那是个不像笑的笑。

他知道。

他太知道了。

从小到大,他见证了父亲如何在商场上攻城略地,如何用各种手段扫清障碍。顾振东的教育方式很简单——这个世界是丛林,要么吃掉别人,要么被别人吃掉。感情是弱点,仁慈是愚蠢,只有利益是永恒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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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夜寒曾经试图反抗过这种价值观,所以他选择了电竞——这个父亲最初看不起、后来又想掌控的行业。他以为靠自己的能力,可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。

但现在看来,他走得再远,也还是站在父亲铺就的路上。这条路,从一开始就沾着血。

“我走了。”顾夜寒说,“你早点休息。”

他拿着文件袋,走出地下室,穿过昏暗的老宅,回到院子里。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地下室的霉味,却吹不散心里的沉重。

车子驶出老宅,重新汇入车流。

顾夜寒没有回俱乐部,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。他开着车在上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,车窗开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刮在脸上生疼。

手机响了,是苏沐。

他接起来。

“寒哥,你在哪儿?”苏沐的声音有些急,“刚接到消息,秦墨那边有动作了。他好像查到了我们暗中收购星耀流通股的事,准备在董事会上发难。”

秦墨。

顾夜寒的堂兄,顾振东妹妹的儿子,集团副总裁,一直觊觎星耀俱乐部的控制权。这一年多来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,都被顾夜寒和苏沐化解了。

如果是平时,顾夜寒会立刻赶回公司,召集团队商量对策。

但现在,他只觉得疲惫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
“明天?”苏沐惊讶,“寒哥,秦墨的动作很快,我们得……”

“苏沐,”顾夜寒打断他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……你说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你父亲做了不可原谅的事,你会怎么办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良久,苏沐才缓缓开口:“寒哥,你是不是……查到什么了?”

顾夜寒没有正面回答:“先回答我。”

苏沐叹了口气:“我不知道。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……我想我会选择站在真相那边。哪怕真相很残忍。”

“哪怕代价是毁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?”

“如果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……那毁掉,也许是应该的。”

顾夜寒闭上眼睛。

他知道苏沐说的是对的。

可知道是一回事,做又是另一回事。

毁掉顾氏的部分根基?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父亲二十多年打拼的基业会受损,意味着集团上下几千员工可能受影响,意味着那些依附顾家生存的人会失去依靠。

也意味着,他和父亲之间,将彻底决裂。

但如果不这么做……

林见星的脸浮现在眼前。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,在柏林的大雨里,写满了失望和痛苦。

“你父亲害死了我父亲。”

这句话像诅咒一样,在他脑海里回响了一年。

而现在,他手里握着的证据,几乎可以证实这句话。

“寒哥,”苏沐小心翼翼地问,“是不是……和林见星父亲的事有关?”

顾夜寒深吸一口气:“苏沐,帮我做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查一下2003年,一个叫‘振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’的离岸关联公司。重点查开曼群岛。资金流向,股东结构,所有能查到的信息。”

苏沐的呼吸停顿了一瞬:“这是……顾叔叔早年的公司?”

“对。”

“……好。我尽快给你结果。”苏沐顿了顿,“寒哥,无论你查到什么,无论你决定怎么做,我和辰飞都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
顾夜寒喉咙发紧。

“谢谢。”

挂断电话,他把车停在黄浦江边的一个观景台上。熄了火,下车,走到栏杆边。

江风很大,吹得外套猎猎作响。对岸的陆家嘴灯火辉煌,像一座用金钱和野心堆砌起来的城堡。而顾家,就是这座城堡里的王侯之一。

他从小在这座城堡里长大,享受它带来的特权,也承受它施加的枷锁。他曾经以为,只要自己足够强,就能挣脱枷锁,走自己的路。

可现在他才明白,有些枷锁,是血脉里带来的。有些罪,是会遗传的。
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顾振东。

顾夜寒看着屏幕上“父亲”两个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很久,很久。

最终,他还是接了起来。

“爸。”

“夜寒,你在哪儿?”顾振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在外面。”

“明天上午十点,来集团总部一趟。董事会要讨论星耀的下一步发展计划。秦墨提了个方案,想整合星耀到集团的文娱板块里。”

顾夜寒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整合进集团——那意味着星耀将失去独立性,成为顾氏文娱旗下的一个子公司。而秦墨,正是文娱板块的负责人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顾夜寒说,声音平静无波。

“你准备一下。秦墨这次有备而来,拉拢了几个董事。”顾振东顿了顿,“不过你放心,你是我儿子,我会支持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