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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紫的排队
阿紫没看那些光点。
她在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那颗透明的壳还在。壳里的细小根须已经钻出去了,钻进了土包的裂缝里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壳空了,像一个被吃掉的鸡蛋壳,薄薄的,一碰就碎。
但她没碰。
她把壳合拢,攥在手心里,然后抬起头看那些光点。
光点已经来了很多了。不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是——一大片。密密麻麻的,从地平线上涌过来,像潮水,像赶集,像春运的火车站。每一个光点都有自己的颜色,自己的节奏,自己的心事。
它们不是一起走的。
是排着队走的。
一个一个地走到该走的人面前。有的走到红玉面前,停一下,闪一下,然后散了。有的走到粉蝶面前,停一下,闪两下,然后散了。有的走到叶元尘面前,停一下,闪一下,然后跪一下,再散了。有的走到小北面前——欸,走到小北面前的最多。
小北被光点围住了。
红的,黄的,绿的,青的,蓝的,紫的——什么颜色都有。它们围着她转圈,像一群孩子围着大人要糖吃。小北站着没动,被光晃得眯起了眼睛。
“干嘛呢你们?”她嘟囔了一句。
光点们没散。
一个紫色的光点从群里挤出来,飘到她面前,停住。光点里的人——是一个很小的人,像孩子那么大——伸出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个动作像是在说:馒头。
小北看懂了。
她从怀里掏出蒸笼。蒸笼空了,馒头早吃完了,蒸笼底上只有一圈白印子。她把蒸笼举起来,给那个紫色光点看。
“没了。吃完了。”
紫色光点没动。它看着蒸笼底上那圈白印子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它伸出手,摸了摸蒸笼底上的白印子。
白印子没变。
但紫色光点散了。变成紫色光粒,落在蒸笼里。
落在白印子上。
白印子变成了淡紫色。像一朵花的颜色,被蒸笼记住了。
其他光点看见了,一个一个地排着队走过来,摸一下蒸笼,散掉,变成光粒,落在蒸笼里。红的落进去,蒸笼底上多了一抹红。黄的落进去,多了一抹黄。绿的落进去,多了一抹绿。
小北抱着蒸笼,看着那些颜色一点一点地填满蒸笼底。
像一幅画慢慢画完。
像一顿饭慢慢做好。
像一个人慢慢活过来。
她没说话。
她只是把蒸笼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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粉蝶的站台
粉蝶跪在地上,起不来。
她的右手彻底废了,左手也差不多了。皮肤皱得像核桃,手指弯着伸不直,指甲掉了两个,露出的肉是粉色的,嫩的,像婴儿的牙龈。
但她没看自己的手。
她在看那些名字。
地上的那些名字,排成一排一排的,像站台,像月台,像等车的地方。
光点们走到那些名字前面,停下来。
不是每一个光点都有名字。有的光点走到一个名字前面,蹲下来,摸摸那个名字,然后散了。有的光点走了一圈,没找到自己的名字,又走了一圈,还是没找到,就站在那儿不动了,像一个下错了站的人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粉蝶看着那些找不到名字的光点。
她用左手在地上划了一下。
手指尖划过地面,地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。不是用墨水写的,是用她的血写的——手指上的皮肤裂了,血渗出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那道痕迹弯弯曲曲的,不像字。但光点看见了,飘过去,落在痕迹上,散了。
粉蝶又划了一下。
又一个名字。
又一个。
她的左手在变老,在变干,在失去力气。每划一下,手指就更弯一点,血就更少一点。但她没停。
那些找不到名字的光点,一个一个地找到了。不是找到了“正确”的名字,是找到了一个愿意给它们写名字的人。
最后一个光点落在名字上的时候,粉蝶的左手也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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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只手都垂在身侧,像两根枯枝。
她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些名字——不是她写的,是之前从她掌心渗出来的那些。墨水的颜色已经淡了,像洗了很多遍的旧衣服。但名字还在。每一个都在。
她对着那些名字说了一句话。
这次不是“你们可以走了”。
她说的是:“以后常来。”
名字们没回答。
但地上的土松了。每一个名字下面的土都鼓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个身。花。那些名字底下,长了花。不是粉色的花,是各种颜色的——红的,白的,黄的,蓝的。像一个人收到了一束花,放在家门口,风一吹,花瓣就掉了,但花的味道还在。
粉蝶看着那些花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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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的人
猫一直蹲在那个躺着的人旁边。
光点来了那么多,散了那么多,猫一眼都没看。它从头到尾只看一个人——那个从土包里裂出来的人。
那个人还躺着。
眼睛睁着,蓝色的,很深,像两盏没点亮的灯。灯芯在,油在,就差一根火柴。他在呼吸。很慢。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风吹过湖面,水波不大,但一直在动。
叶元尘的手还贴着他的手。
掌心对掌心。
叶元尘感觉到他的手在变热。之前是凉的,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。现在开始温了,像放在暖气片旁边解冻。
他开始动手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