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色。它站在圆心的正下方——那个王座化了之后,它就一直站在原地,仰着头,看着门。灰白色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透明了,但它的声音很清晰。
“那是债。”
“谁的债?”
“所有人的。”无色说,“每一个死掉的人,每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人,每一个被当成工具烧掉的人——他们的不甘心,都凝在那滴黑光里。”
“一滴?”红元问,“那么多人的不甘心,就一滴?”
无色转过头看着她。
灰白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一锅正在烧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翻滚的气泡。
“你觉得一滴少?”无色的声音变了,“你知道那一滴有多重吗?那里面压着多少条命,你数不清,我也数不清。整个世界都数不清。”
门缝里那滴黑光,忽然动了。
不是滴落。是——膨胀。
像一颗种子吸水,像一只眼睛睁开,像一个东西从沉睡中醒来。它从一滴变成一滩,从一滩变成一团,从那团里伸出触手——黑色的,粗的,细的,长的,短的,密密麻麻的,像章鱼的脚,像树根,像血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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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触手伸向所有人。
一根缠上了红玉的红苗。红苗的叶子瞬间卷起来,红色从叶尖往下退,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一根缠上了阿紫的紫花。紫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,紫色的光从花蕊里被抽出来,像抽丝一样。
一根缠上了粉蝶的芽。那株刚长出来的粉色嫩芽,颜色迅速变淡,从粉变白,从白变透明——然后碎了。
一根缠上了幽岚的小树。树枝弯了,树叶黄了,根须从虚空里被拽出来——
一根缠上了叶元尘。他蓝色的眼睛暗了一下。
一根缠上了无色。它已经透明的身体又透明了几分。
一根缠上了沈青。他的碎石路一块一块地裂开,碎石从地上浮起来,停在半空中,不动了。
一根缠上了小北。她没躲。她站在那里,让触手缠上她的腰。触手收紧的瞬间,她闷哼了一声,但她没动。她低头看着那条黑色触手,像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“你饿了。”小北说。
触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饿了很多年了。”小北把手放在触手上,“从第一个生命死掉的那天起,你就饿了。你饿得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。”
触手缩了缩。像一只被说中了心事的狗。
“你不是债。”小北说,“你是他们。所有那些死了的人,就是你。你一直在等有人认出你。”
触手停在半空中。
不动了。
黑色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。不是那种要碎了的裂纹,是——像鸡蛋壳被小鸡啄开的那种裂纹。裂纹里透出光。不是一种颜色,是很多颜色。红的,紫的,粉的,蓝的,绿的,白的,橙的——
所有颜色。
那个黑色的壳,裂了。
从里面爬出来的,不是怪物。
是一个人。
很小的一个人。像个刚会走路的孩子,摇摇晃晃的,站不稳。它的皮肤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血管。骨头是白色的,血管里流的不是血,是光——彩色的光。
它抬起头,看着所有人。
它的眼睛很大,很黑,像两口深井。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,像星星,像眼泪,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。
它张开嘴。
发出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像风吹过麦田,像雨落在湖面,像一个婴儿第一次哭出来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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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是妈妈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个东西——那个从黑壳里爬出来的、透明的、像孩子一样的小东西,它喊了一声妈妈。
然后它朝一个人走过去了。
不是红元。不是小北。不是阿紫。不是任何一个人。
它朝那棵树走过去了。
那棵结了所有果子的树。树干上那张无色的脸看着它,灰白色的眼睛里映出那个小小的、透明的身影。
它走到树下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上那张脸。
“妈妈。”
无色的脸没说话。
但树干上开始长东西。
不是果子。不是门。不是星星。
是——一张新的脸。
在无色的脸旁边。
很小。很嫩。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那种脸不是画上去的,不是长出来的,是——像一个人从树干里面往外看,把脸贴在树皮上,树皮就变成了它的脸。
那张脸看着那个小东西。
笑了。
笑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张脸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