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故而,学生斗胆,再次恳请陛下与朝廷收回成命。学生愿以白身,继续留任北沧州,于宋大人麾下效力,将火器制造之法完善定型,绘成详图,编定操典,无私献于朝廷工部、兵部;并将州内各项实务经验,整理成册,供朝廷及他州县参详。如此,学生得以尽其所长于实务,朝廷亦可得切实有用之技、之法,岂不两全?”
言罢,林越再次深深躬身,长揖不起。
堂内一片寂静。传旨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宣旨多年,见过谢恩的,见过激动的,甚至见过害怕推辞的,但如此条理清晰、言辞恳切却又态度坚决地拒绝升官入朝的,实属罕见。而且理由听起来……竟让人一时难以驳斥。
宋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随即肃容对传旨太监道:“公公,林越所言,虽出挚诚,然圣意已决,岂可轻违?不如将林越之意,并北沧州目前诸项事务实在情形,由本官另附奏章,详细陈明,请陛下与朝廷再作圣裁?林越,你可将火器详图、操典,以及你方才所言各项实务经验之纲要,尽快整理出来,一并呈送。”
这显然是给双方台阶下。既没有直接抗旨,又为林越的请求留下了转圜余地,还提出了具体的“贡献”方式——献上技术成果。
传旨太监脸色变幻,最终叹了口气:“宋大人,林……林先生,咱家只是个传话的。您二位的意思,咱家一定如实回禀。只是,陛下和朝廷对此番火器之事甚为看重,林先生如此坚持……唉,也罢,便依宋大人所言,咱家在此多候几日。”
消息传出,州衙内外,反应不一。工坊的工匠们大大松了口气,欢欣鼓舞。许多与林越相熟的官吏、士绅、百姓,既佩服其淡泊名利,又隐隐担忧此举会触怒朝廷。市井之间,议论纷纷,“林先生连京官都不做”成了最新的谈资,其声望不降反升,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。
林越却无暇顾及这些。他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资料整理工作中。火器的设计图、工艺流程、材料要求、安全规范、操练手册;农具改良记录、水利建设心得、防治蝗灾办法、市易所与储备库的构想与试行条例、学堂教材摘要、常见病防治指南……他将这些年来在北沧州实践过的、行之有效的经验,分门别类,去芜存菁,用最简明易懂的语言和图示记录下来。
他知道,这次拒绝,不能仅仅是表态,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、让朝廷觉得“留下他比调走他更划算”的东西。他是在用自己积累的“技术资本”和“实践成果”,来换取继续留在地方、按照自己方式做事的机会。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十余日后,厚厚的几大摞书稿图册,连同宋濂情辞恳切、剖析利害的奏章,以及林越自陈心迹、请求留任的谢表,一并交给了等候已久的传旨太监。
太监看着那沉甸甸的、凝聚着无数心血的资料,又看看眼前这个衣着朴素、目光清澈坚定的年轻人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带着复杂的心情,踏上了返京之路。
京城会如何反应?是震怒于他的“不识抬举”,还是会被他的“务实贡献”所打动?林越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又一次遵循了内心的选择。朝堂如海,风波险恶,非其所愿,亦非其所长。这片他耕耘多年的土地,这些亟待解决的问题,才是他能够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。
他站在州衙后院的廊下,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。北方的战事暂时平息了,但生活的战斗永无止境。储备库要建,市易所要完善,学堂要扩展,医疗要普及,还有无数百姓的衣食住行需要改善……要做的事情,还有很多很多。
他的路,还在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上。至于京城的方向,或许会有风雨传来,但他已做好了迎接的准备。坚守初心,有时候比追逐功名,更需要勇气和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