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文掌书在书库整理新到的一批《常用杂字》和《日用算法》册子(这是林越特意让人编纂的,收录了契约、账目、农事、匠作、市井交易中最常用的几百个字和简单四则运算),忽然想起林越提起的“邻里互教”想法。他心中一动,找来协理商议。
“咱们书库,藏了书,也让人借书。可若是有人,连借书单子上的字都认不全,该如何是好?”文掌书捻须道,“林先生曾言,或可鼓励识字者教不识字者。咱们书库,何不牵个头?比如,在门口贴个告示:凡本城居民,有意在闲暇时教邻里孩童或成人识常用字、学简单算数者,可来书库登记,书库可提供《常用杂字》、《日用算法》册子借用,并略备茶水。愿意学者,亦可来此登记,由书库酌情牵线配对,或组织小规模讲习?”
协理有些迟疑:“文先生,这……岂不是要办义学?书库哪来的人手经费?且这教与学,自愿为之,恐难持久。”
“非是办义学,只是搭个台,递个梯子。”文掌书眼中闪着光,“不费多少银钱,无非是几本册子、些许茶水。成与不成,全看百姓自己有无此心。即便只有三两对能成,也是善举。更可让更多人知道,识字算数,并非遥不可及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两人商议后,觉得可行,便禀报了林越。林越自然支持,并建议将此事与书库每月的“朔望诵讲”结合起来。在诵讲日,除了讲解实用书籍,也可留出时间,让愿意教人的“小先生”和愿意学的“学生”见面交流,书库提供场所和基础教材。
告示很快贴出,内容写得极其平实:“便民书库为助邻里互学,特设‘助学角’。凡有意利用闲暇,教授邻里孩童或成人识常用字、习简单算法者,可来登记,书库备有《常用杂字》、《日用算法》册子供借。有意学习者,亦可登记。书库酌情协助联络。每月朔望诵讲后,可于书库偏厢相聚交流。”
告示贴出,起初也是观望者众。直到五日后,一个穿着浆洗发白长衫、面容清瘦的中年秀才,犹豫着走进了书库。他姓孙,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,家道中落,靠在街市代人写书信、状纸糊口,生活清苦。看到告示,他既觉是条补贴家用的路子(他以为书库会付酬劳),又抹不开“教授蒙童庶人”的面子。待文掌书解释清楚,这只是邻里互助,并无固定酬劳,但学者或会自愿给予些许谢仪(如几个鸡蛋、一升米),且书库会提供教材和场所时,孙秀才踌躇半晌,终是叹了口气,提笔在“愿教者”册上,留下了名字和住址,并注明可教《杂字》和基础笔算。
孙秀才成了第一个登记在册的“小先生”。紧接着,又陆续有几个类似境遇的落魄书生、商铺里略通文墨的老账房、甚至还有两个在分斋学习过、识了不少字的年轻工匠(包括铁蛋),也来登记了。
“愿学者”的登记,则慢了一些。最初来的,多是家里有半大孩子、想让孩子多认几个字将来好谋生的父母,或者是一些小店铺的伙计、学徒,想学点算账本事。真正纯务农的、或年纪较大的,仍不多见。
书库便按照登记的信息,尝试牵线。第一次“助学角”聚会,安排在九月十五的诵讲之后。那日,书库偏厢里,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。孙秀才有些拘谨地坐在上首,面前摊开《常用杂字》。下面坐着三四个孩童和两个年轻的伙计,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些许不安。文掌书简单开场,说明了互助性质,便由孙秀才开始,从最简单的“天地人”、“上下左右”教起。
过程磕磕绊绊。孙秀才习惯了之乎者也,不知如何对稚童和粗人讲解;学者们也听得懵懂。但气氛还算认真。结束时,一个伙计红着脸,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,塞给孙秀才:“先生辛苦,买碗茶喝。”孙秀才推拒不过,收下了,心中百味杂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