类似的情景,在州城其他铁匠铺、乃至一些兼营铁器生意的杂货铺上演着。抱怨、焦虑、乃至隐隐的敌意,开始在铁器行当里弥漫。有人暗中串联,想去州衙递状子,说官营与民争利;有人琢磨着是不是也去找黑石沟买点“新铁料”来打东西,可一打听,黑石沟现在的铁料优先供应官坊和几家签订了契约的大户,散买价格并不比原来便宜多少,而且听说那“炒钢”的技艺,官坊捂得紧,等闲不传。
这股暗流,很快便涌到了州衙。不过几日,便有几位在州城里有些脸面的老匠户、行会头人,联名求见宋濂,陈情民间铁匠生计之难。
宋濂早有预料。他将林越和工房王主事召来,一同见了这些人。
陈情的话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明白:官营铁器物美价廉,百姓得惠,自然是好事。只是民间铁匠铺子,多是小本经营,靠手艺吃饭,如今生意骤减,恐难维系,一家老小生计无着,恳请大人体恤,给条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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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濂耐心听完,看向林越。
林越起身,先向几位老匠人施了一礼,才开口道:“诸位老师傅的难处,州衙知晓,大人亦体恤。推广新铁,降低铁价,初衷绝非与民争利,恰是为了让更多百姓用得起好铁器,也是让铁器行当有更好的料可用,打出更好的家什,造福一方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然则,黑石沟炉场改良成功,产量大增,铁料质量提升,这是事实。铁价因此得以降低,亦是情理之中。市场买卖,货比三家,价高者滞,价廉物美者畅,自古皆然。若为了维持旧价,而让百姓继续用高价劣器,或让好铁料束之高阁,恐非良策,亦非州衙推广改良之本意。”
几位老匠人面面相觑,脸色不太好看。这话听着在理,可还是没解决他们的饭碗问题。
林越继续道:“不过,诸位老师傅担心生计,确为实情。学生倒有一愚见,或可两全。民间铁匠铺之长,在于灵活、定制、手艺精湛,能打造官坊流水作业难以完成的特殊器物、精细物件,或根据主顾要求进行独特加工。而官坊便民之所长,在于原料成本可控,批量生产标准农具、工具,价格低廉。”
“因此,学生以为,或可如此:州衙可牵线,让黑石沟炉场以优惠价格,定期向州城信誉良好、手艺过关的民间铁匠铺供应一定额度的‘新铁料’。诸位老师傅可用此好料,专注于打造更具特色、更高附加值的产品,如精良刀具、特殊工具、装饰铁艺,乃至承接官坊部分精细零部件的加工。同时,州衙工房可组织技艺交流,将黑石沟在铁料处理、淬火等方面的一些可公开的改良经验,与诸位老师傅分享,共同提升北沧铁器整体水平。如此一来,民间铁匠铺可借势升级,摆脱低端竞争,开辟新的生计;百姓也能在购买廉价标准铁器之余,有更多样、更精良的选择;州衙推广新铁、普惠百姓、促进行业提升的目的,亦能达成。”
这番话说出来,几位老匠人的脸色缓和了不少。他们最怕的是被官家一棍子打死,没了活路。如今听这意思,不仅给活路,还可能给更好的料、甚至传授些新技艺?虽然那“优惠价格”具体多少、能供应多少料还是未知数,但至少是个方向。
宋濂适时开口:“林协理所言,甚合情理。工房王主事,此事便由你牵头,与黑石沟陈管事、还有州城铁匠行会的诸位商议具体章程。务必要让诚心做事、手艺精湛的匠户,能有料可用,有路可走。至于那些只想躺着赚惯钱、不思进取的,市场淘汰,亦是常理。”
有了宋濂定调,事情便转向了另一个轨道。接下来的日子,工房忙碌起来,一边要扩大黑石沟炉场的产量,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(州衙已决定在另外两处条件合适的官民矿场逐步推广改良技术),保障便民坊的供货;一边要协调与民间匠户的合作事宜,制定铁料供应和技艺交流的细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