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冷眼旁观,知道这是刘书办在敲山震虎,或者说,是逼他“识相”。如果他再不“收敛”,恐怕后续还有更多麻烦。
是退一步,暂时隐忍,集中精力解决技术问题?还是正面应对,捅破这层窗户纸?
林越看着工地上那些端着清可见影的稀粥、脸上写满不满与疲惫的夫役,又看了看远处已初具规模的城墙轮廓。他知道,城墙要坚固,人心先不能散。技术改进可以节约建材、提高效率,但若最基本的保障出了问题,一切皆为空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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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胡头儿,”林越走到仍自气恼的胡匠头身边,低声道,“粮食的事,怕是有人在搞鬼。光生气没用,得想辙。”
胡匠头瞪着眼:“想啥辙?他管着钱粮,说霉了就是霉了!咱们还能去粮仓查账不成?”
“查账未必能,但我们可以算账。”林越目光冷静,“算清楚按现有工期和人数,每日最低需要多少粮米。算清楚近期天气是否真如他所言导致大量霉变。再算清楚,如果因为伙食太差导致夫役怠工、生病甚至出事,耽误的工期和额外损失,值多少钱粮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然后,把这些账,找机会‘不经意’地,说给能管这事、也关心工期的人听。比如,沈大人派来巡查的人。”
胡匠头眼睛一亮,随即又皱眉:“可……咱们没有实据。”
“实据会有的。”林越看向不远处几个正低声抱怨的伙夫,“只要有人心里不平,就总会留下痕迹。当务之急,是先稳住人心。我有个想法,或许能暂时弥补一下伙食,也能……顺便再‘节约’点别的。”
“哦?林先生又有何妙计?”胡匠头连忙问。
“工地每日产生大量废弃的菜叶、米糠,还有那些筛土挑出来的细小草籽、挖地基偶尔挖到的些野薯根茎。”林越道,“这些东西,寻常都扔了或烧了。咱们可以组织些妇孺(比如附近贫苦人家或夫役家属),收集起来,统一处理。菜叶烂叶可以沤肥,但那些相对完好的边角料、米糠、草籽、野薯,可以清洗加工,掺入少量粮食,做成杂粮饼或浓稠菜粥。虽不顶好,但总能多点实在东西下肚,也能省下些正粮。此事若由咱们出面组织,不经过刘书办那边的手,直接分给夫役,既能安抚人心,也能……”
也能让刘书办克扣的口粮,显得更加可疑。
胡匠头一拍脑门:“对啊!这些东西往常都糟蹋了!收拾收拾,总能顶点事!这事好,我让手下几个管人的去办,找些老实可靠的家属来弄!粮食从他刘书办手里过一道就变稀了,咱们自己从土里垃圾里扒拉点实在的,看谁更得人心!”
说干就干。胡匠头雷厉风行,很快组织起一支小小的“后勤辅助队”,由几个匠人家属带领,开始在工地边缘收集可利用的废弃食材,搭起几个临时炉灶处理。虽然东西粗糙,但热乎乎的杂粮饼和稠粥一出锅,立刻让满腹怨气的夫役们情绪缓和了许多。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,谁在真正为他们着想,看得明白。
这一手,不仅暂时稳定了局面,更将了刘书办一军。他克扣粮饷的行为,在对比之下显得更加扎眼。连他手下的几个胥吏,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。
刘书办意识到,这个林越,不仅有点技术巧思,还懂得收拢人心,更敢暗中跟自己叫板。他心中忌惮更深,却也暂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克扣——毕竟,夫役们现在有了对比,闹起来更不好收拾。
城墙,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中继续加高。林越一边推进着各项旨在节约建材、提高效率的“小改进”,一边警惕着来自暗处的冷箭。节约建材,是为了坚固城墙;缩短工期,是为了达成使命。但在这过程中,他发现自己必须同时修筑另一道无形的“墙”——一道足以保护这些有益的变革不被私心和旧习吞噬的屏障。
技术上的难题可以靠智慧和经验攻克,但人心与利益的博弈,才是这州府立足之路上,最险峻的关隘。林越知道,与刘书办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而城墙完工之日,或许就是某些矛盾浮出水面之时。他必须赶在那之前,让新的方法扎下更深的根,积累更多不容忽视的“实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