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的咒骂戛然而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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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唱戏的女子,叫婉娘的那个。”单华儿继续说,“我听吴伯说,她是难产死的。可吴伯还说,那天稳婆本来请来了,是您让人拦在门外,说‘一个戏子,死了就死了’。所以婉娘是活活疼死的,对吗?”
王氏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您卖三妹妹进青楼时,可曾想过,她也是父亲的孩子,也是我的妹妹?”单华儿的声音在颤抖,“您这些年卖了那么多女子,可曾想过,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、姐妹、母亲?”
“闭嘴!”王氏尖叫,“你知道什么!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?!还不是为了你,为了单家!若不是我苦心经营,你能有那些锦衣玉食?你能做高高在上的嫡小姐?!”
单华儿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是啊,锦衣玉食。”她抹去眼泪,“可那些锦衣玉食,是沾着血的。我穿了十七年,竟到今天才闻出来。”
她后退一步,看着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,这个教会她骄纵、算计、瞧不起人的女人,忽然觉得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。
“母亲,我今日来,是跟您道别。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往后,我不会再来了。您……保重。”
“华儿!华儿你别走!”王氏扑到栏杆上,伸手想抓她,却只抓住一把空气,“我是你娘啊!你怎么能这么狠心?!”
单华儿没有回头。
她一步一步走出牢房,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。牢门在身后关上时,她听见王氏最后的嘶喊,像濒死野兽的哀嚎。
阳光刺眼,她眯起眼睛,站了好一会儿,才适应了外头的光亮。
街上人来人往,小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车马的粼粼声,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。可这一切,都离她那么远。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走了多久,抬头时,发现自己站在四方馆外。
朱红大门紧闭,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。这是京城最有名的学馆,里头住的都是饱学之士。而单贻儿,如今就住在这里。
单华儿站在门外,犹豫了很久。
她该进去吗?进去说什么?说“对不起”?说“我错了”?可这些轻飘飘的话,怎么抵得过七年的苦难?
正犹豫着,门开了。
单贻儿从里面走出来。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襦裙,头发绾成利落的单髻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见到单华儿,她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天气不错”。
单华儿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庶妹——七年不见,她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可眼神里多了种东西,像淬过火的钢,又沉又亮。
“我……”单华儿终于挤出声音,“我想跟你……说几句话。”
单贻儿沉默片刻,侧身:“进来吧。”
小院里很清净,墙角种着几丛翠竹,石桌上摆着棋盘,黑白棋子散落着,是一局未下完的棋。
单贻儿给单华儿倒了杯茶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石桌,也隔着七年的光阴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单贻儿问。
单华儿捧着茶杯,指尖发颤。茶是温的,可她却觉得烫手。她垂下眼,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很久很久,才开口:
“对不起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单贻儿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这三个字……什么都弥补不了。”单华儿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茶杯里,漾开小小的涟漪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单贻儿:“我嫉妒过你。从小时候就嫉妒。你生得比我好看,琴弹得比我好,连父亲……父亲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。所以我讨厌你,欺负你,觉得你活该被母亲卖掉。”
这些话,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,包括她自己。
“可后来你进了青楼,我又害怕了。”她哽咽着,“我怕有一天,母亲也会这样对我。所以我拼命讨好她,假装不知道你的事,假装……自己是个好女儿。”
单贻儿依然沉默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“那日在养心殿,我看着母亲跪在那里,看着那些证据……我才知道,我这些年享受的一切,都是建立在你、还有其他女子的痛苦之上。”单华儿泣不成声,“我不是无辜的。我沉默,我享受,我就是帮凶。”
小院里只有她的哭声,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单贻儿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说完了?”
单华儿点头,眼泪止不住。
“那好,”单贻儿站起身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单华儿愣住了。她以为单贻儿会骂她,会打她,会至少说些什么。可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句“你可以走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