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说“遵旨”,也没有说“不遵”。
皇帝听出来了,却只是摆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张友诚退出养心殿时,已是丑时三刻。宫城依然沉睡,月光却比来时更亮了,照得宫道上的青砖泛着冷白的光。
刘公公送他至宫门,欲言又止。
“公公想说什么?”张友诚问。
刘公公叹了口气:“将军今日……太冒险了。圣上虽器重您,可天子威严,岂容这般挑衅?”
张友诚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殿宇,忽然道:“刘公公在宫中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八年了。”
“可曾见过真正的情深义重?”
刘公公一怔,半晌才道:“见得多了……也见得少了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张友诚翻身上马,“这世上多的是权衡利弊,少的是孤注一掷。臣今日,不过是想做那少数人。”
马蹄声起,踏着月色远去。
刘公公站在宫门前,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那时他还是个小太监,曾见过先帝为了一个民女与满朝文武对抗。后来那女子入了宫,封了妃,却在三年后郁郁而终。
情之一字,最是伤人。
他摇摇头,转身回宫。深红色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合上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。
---
四方馆的小院里,单贻儿一夜未眠。
小主,
她坐在窗前,看天色从漆黑到深蓝,再到泛起鱼肚白。手中握着那支苏卿吾赠的素银簪子,指尖一遍遍抚过簪身上刻的“宁”字——那是苏卿吾的字。
他说:“贻儿,这个字送你。愿你此生,能得安宁。”
可她终究不得安宁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却异常熟悉。单贻儿起身,推开门,看见张友诚站在院中。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,眼底有着明显的疲惫,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张友诚走到她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的卷轴——是那道赐婚圣旨。
“我入宫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跟陛下说,我不娶单华儿。”
单贻儿怔怔看着他,手中的簪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陛下说,会查你的身世。”张友诚看着她苍白的脸,放缓了声音,“若你是良籍,便允我娶你。若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也不必说完。
单贻儿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七年了,自从被卖进青楼,她就没再哭过。哪怕被打被骂,哪怕受尽屈辱,她都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。
可这一刻,她控制不住。
“你傻不傻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为了我这样的人,抗旨……值得吗?”
张友诚抬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。他的手指粗糙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茧,可动作却异常温柔。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单贻儿,你给我听好了——从今往后,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。我既选了你,便会护你到底。”
晨光终于破晓,金色的光从云层后喷薄而出,照亮了整个庭院。
单贻儿望着眼前这个男人,这个曾救她于危难、教她剑术、为她抗旨的男人,忽然觉得心底那层冰封了七年的寒壳,正在一点点碎裂。
她弯腰,拾起地上的簪子,握在掌心。
然后抬头,迎着晨光,第一次真正地、毫无保留地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信你。”
决断已下,前路未卜。
但至少这一刻,有人愿意为了她,与这世道为敌。
这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