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贻儿面不改色,径直走了进去。
大堂里灯火通明,姑娘们或坐或立,皆穿着鲜艳的衣裳,涂着浓艳的胭脂。见她进来,一道道目光像刀子般刺过来——有幸灾乐祸的,有同情怜悯的,更多的则是看好戏的嘲讽。
“哟,还当自己是什么人物呢?”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姑娘摇着团扇,嗤笑道,“听说张将军在四方馆夸你‘见识不让须眉’?可惜啊,见识再好,也不过是个妓。圣旨一下,还不是得乖乖滚回咱们这腌臜地儿?”
“春桃姐姐这话说的,”另一个绿衣姑娘接话,“人家可是在四方馆读过书的,跟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。”
“读书?”有人哄笑,“读再多书,脱了衣裳不都一样?”
污言秽语,铺天盖地。
单贻儿站在堂中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。这些面孔她太熟悉了——春桃曾因她抢了头牌而给她下过药,绿衣曾偷过她的首饰,还有那些哄笑的人,大多受过她的恩惠,或嫉妒过她的风光。
七年青楼生涯,她见过太多人心。
“说完了?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堂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老鸨胡三娘从楼梯上下来,一身绛紫绸衫,脸上堆着笑:“贻儿啊,怎么回来了?可是在四方馆住不惯?”
单贻儿看向她,这个曾经捏着她下巴说“你就是个玩意儿”的女人,此刻眼中满是精明算计。
“回来看看。”单贻儿淡淡道,“顺便取些旧物。”
“旧物?”胡三娘眼珠一转,“你那屋子还留着呢,东西都没动。不过……”
她拖长了声音:“如今你这身份,再住四方馆怕是不合适了。要不,回来?妈妈给你留着头牌的位子。”
堂中又是一阵窃笑。
单贻儿没有接话,径直往楼上走去。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里陈设未变,只是积了层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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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妆台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空空如也——那些不值钱但有点念想的小物件,早被人翻捡干净了。她早该想到的。
正要转身离开,目光忽然落在妆台角落。
那里有一支断了的玉簪,是某次伺候贵人时,被粗暴扯断的。当时她心疼了很久,因为那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她走过去,拾起那半截簪子。
指尖抚过断裂处,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第一次登台时的惶恐,想起被灌酒时的屈辱,也想起苏卿吾第一次来听她弹琴时,眼中那种纯粹的欣赏。
他说:“贻儿,你的琴声里有山河。”
那时她哭了,七年来第一次不是因为疼痛或屈辱而哭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胡三娘。
“看完了?”她倚在门框上,吐着烟圈,“妈妈跟你说句实话——张将军那样的人物,不是你攀得上的。回来吧,好歹这儿有口饭吃。”
单贻儿握紧了那半截玉簪。
尖锐的断口刺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她转过身,看向胡三娘,忽然笑了:“三娘,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?”
胡三娘一愣。
“因为我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,”单贻儿一字一句道,“在这世上,谁都靠不住。能靠的,只有自己。”
她走过胡三娘身边,脚步未停。
“至于回来……”她在楼梯口停住,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,“等我死了再说吧。”
下楼时,满堂寂静。
那些嘲讽的目光还在,可再没人敢出声。她一步一步走出倚翠楼,踏入夜色中。身后是灯火辉煌的销金窟,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走了不知多久,她在一座石桥边停下。
桥下河水潺潺,映着零星的灯火。她摊开掌心,那半截玉簪已被鲜血染红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,将它扔进河中。
“扑通”一声轻响,涟漪荡开,随即归于平静。
圣旨已下,命运似乎已成定局。
可有些人,偏不信命。
单贻儿转身,朝着四方馆的方向走去。夜色浓重,她的背影在长街上拖出孤直的影子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