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在青楼的七年,见过太多声色犬马下的利益权衡。那些达官贵人一掷千金的背后,是盐铁专卖的利润,是漕运关税的抽成,是田庄商铺的进项。他们醉醺醺时说的话,往往比朝堂奏章更真实。
也想起苏卿吾教她读史时说过的话:“治国如持家,无非开源节流四字。”
“晚辈愚见,”她抬起头,声音清越,“边防不可不固,国库亦不可不充。二者看似矛盾,实则可并行。”
“哦?”李大人挑了挑眉,语气带着明显的轻慢,“姑娘有何高见?”
单贻儿看向张友诚。他正静静望着她,眼中没有鼓励,也没有担忧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仿佛在说:你想说什么,便说什么。
“增兵未必就要增饷。”她缓缓道,“南疆新定,降卒数万。若择其精壮者编入边军,以夷制夷,既可减朝廷兵员之耗,又可安降卒之心,防其再生叛乱。”
她顿了顿,见众人神色微变,继续道:“至于粮草——战时自然吃紧。但如今战事已毕,何不效仿前朝‘屯田养兵’之策?令驻军就地垦荒,三年可自给,五年或有盈余。如此一来,边防固而国库不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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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里鸦雀无声。
紫藤花在风中簌簌作响,洒落几片花瓣,飘在她肩头。
老翰林最先抚掌大笑:“妙!妙哉!张将军,你这学生可了不得!”
李大人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冷哼一声:“纸上谈兵!屯田养兵说来容易,实施起来千难万险……”
“总比坐困愁城强。”张友诚忽然开口。
他向前走了两步,站在单贻儿身侧,目光扫过众人:“贻儿姑娘虽未亲历行伍,但此策确是老臣谋国之言。南疆驻军屯田之事,兵部上月已有议,只是尚未呈报圣上。”
他转向单贻儿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、毫不掩饰的赞许:“姑娘见识,不让须眉。”
七个字,清晰有力,掷地有声。
单贻儿心头一震。
她看见那些官员脸上的神色从轻蔑转为惊愕,又从惊愕变成复杂的审视。她看见老翰林眼中赞许的笑意,看见李大人铁青的脸色。
也看见张友诚望向她的眼神——那不是对一个女子的怜悯或欣赏,而是对一个“人”的认可。
“今日议事到此为止。”张友诚朝众人拱手,“李某还需入宫面圣,告辞。”
他转身离去,经过单贻儿身边时,脚步微顿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明日未时,练武场见。”
衣袂拂过紫藤花影,人已远去。
庭中众人陆续散去,只剩下老翰林和单贻儿。
“丫头,”老翰林走到她面前,眯着眼睛打量她,“你可知方才张将军那句话的分量?”
单贻儿垂眸:“晚辈不知。”
“他当众赞你‘见识不让须眉’,不出三日,这话就会传遍京城。”老翰林叹道,“于你是福,也是祸。福在从此无人敢只将你视作玩物,祸在——”
他顿了顿,摇头: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老人拄着拐杖,慢慢走回松鹤堂。
单贻儿独自站在庭院中,暮春的风带着暖意,她却觉得脊背发凉。她明白老翰林的意思。张友诚那句话,是将她从一个“青楼女子”的身份里拔了出来,却也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她抱紧怀中的书卷,指尖冰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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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单府正院。
王氏捏着刚送来的密信,指节发白。
信是安插在四方馆的眼线送来的,详细记述了今日庭中发生的一切——从张友诚当众称赞单贻儿,到那些官员神色各异,一字不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