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友诚睁开眼,烛光在他眸中跳动。良久,他才说:“张友忠。忠诚的忠。”
“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比我年长七岁。我十三岁那年,父母染疫去世,是他把我带进军营,教我骑马射箭。他说,张家世代为将,就算只剩我们兄弟俩,也不能辱没门楣。”
单贻儿静静听着。窗外雨声如诉。
“天顺五年,鞑靼大举进犯。我兄长当时是雁门关副将,主将是周显仁的堂弟周显德。”张友诚的声音平稳,却字字沉重,“战事吃紧,粮草却迟迟不到。我兄长连发十二道急报催粮,都被周显仁扣下。后来才知道,那批粮草被周显仁转手卖了,获利五千两,入了汇通钱庄的私账。”
单贻儿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雁门关守了四十七天。最后三天,将士们吃的是树皮草根。鞑靼总攻那天,我兄长带着还能站起来的八百人出城迎战。他们……他们其实士去送死的,为的是给关内的百姓争取撤离的时间。”
烛火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“那一战,八百人无一生还。后来打扫战场的人说,我兄长身上有三十七处伤,最后一处是贯穿心口的箭。他倒下的方向,朝着雁门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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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雨声,淅淅沥沥,像无数人在哭泣。
单贻儿感到眼眶发热。她想起苏卿吾——那个温文尔雅的御史,最后死在诏狱冰冷的石板上,浑身没有一块好肉。他倒下时,是不是也望着某个方向?
“周显仁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害死了这么多忠良,却在朝堂上高居左都御史,手握言路,权倾朝野。”
张友诚转头看她,烛光映着他眼中的寒芒:“因为他懂得权力的游戏。拉拢党羽,排除异己,伪造证据,颠倒黑白。在他眼中,人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,忠义不过是可笑的绊脚石。”
单贻儿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夜的扬州城一片迷蒙,远处汇通钱庄的望楼在雨幕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苏卿吾,是在听雪轩的琴台。他听完她弹的《广陵散》,沉默许久,说:“此曲有杀伐之气,姑娘心中有不平事。”
那时她只是笑,笑这书生不懂青楼女子的无奈。后来才知道,他懂,他太懂了。
“张将军,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说报仇是什么?”
身后沉默片刻,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是让该死的人死,该偿的债偿。”
“不。”单贻儿转身,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“不止如此。报仇是让真相大白,让冤屈昭雪,让那些被篡改的历史回归原貌。是让世人知道,苏卿吾不是贪官,你兄长不是败将,雁门关那八百将士不是白白送死。”
她走回桌边,双手按在那本账册上:“这本账册,还有清风客栈的残页,四方馆的涂改记录——这些不只是罪证,是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在说话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它们的声音被听见。”
张友诚凝视着她。三个月的磨砺,这个曾经在苏卿吾灵前崩溃的女子,眼中已有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坚毅。那不是单纯的仇恨,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——一种要将这污浊世道撕开一道口子的决绝。
“回京后,”他说,“我会向皇上密奏。但周显仁党羽遍布朝野,仅凭这些,未必能扳倒他。”
“那就找到更多。”单贻儿抬眼,“苏卿吾的名单上还有名字。工部侍郎李存义,刑部主事顾文舟,还有那个伪造笔迹的顾鬼手……他们或许知道更多,或许愿意作证。”
“很危险。”
“从决定为苏郎报仇那天起,我就没想过平安。”她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。若能用它换周贼伏法,值得。”
张友诚忽然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掌心滚烫,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单姑娘,”他声音很轻,“报仇之后呢?你可想过以后?”
以后?单贻儿怔了怔。她似乎从未想过“以后”。从苏卿吾死的那天起,她的生命就只剩下一件事——报仇。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剑,唯一的使命就是刺向敌人的心脏。
至于刺中之后,剑是否折断,是否锈蚀,是否被丢弃——她从没想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回答,“或许……或许找个清净地方,了此残生。”
张友诚摇头:“你不该如此。你聪慧、坚韧、有胆识,不该被仇恨吞噬一生。报仇之后,你该有自己的人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