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在他迈步要走出亭子时,脚步微微一顿,侧过身,目光终于投向琴台。
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错觉。可单贻儿看懂了——他在说,别动,别说话,别为我出头。
然后他真的走了。绯色官袍的背影穿过九曲桥,穿过海棠花雨,穿过那些或惊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,消失在园门处。
御史台的官员紧随其后,脚步声整齐划一,像送葬的队伍。
亭内还是一片死寂。良久,有人小声说:“这…这是真的吗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”
“我看苏侍郎不像那种人…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…”
议论声渐渐大起来。单贻儿还坐在琴台后,手还按在琴弦上,可琴已哑了。方才还满亭的春光,此刻冷得像深冬。
她看见周显仁站起身,走到老国公身边,躬身说了些什么,一脸痛心疾首。然后他转身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她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什么?是怜悯?是警告?还是…得意?
单贻儿不知道。她只觉得浑身发冷,冷得牙齿都在打颤。她想站起来,想追出去,想问个明白,可双腿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
“单姑娘,”苏福管家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少爷吩咐,让姑娘先回醉月楼。今日…今日府上不便留客。”
他递过一个眼神——快走。
单贻儿机械地站起身。裙裾拂过琴台,带落了几片海棠花瓣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手指,指尖已掐得发白。
她一步一步走出流芳亭。宾客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,那些窃窃私语像毒蛇吐信。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,耳中只有苏卿吾最后那一眼,和他镇定自若的背影。
穿过九曲桥时,她脚下忽然一软,险些摔倒。小翠赶紧扶住她:“小姐…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单贻儿摆摆手,站稳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流芳亭里,诗会已经散了,宾客们正三三两两地离开,每个人都步履匆匆,像逃离瘟疫现场。
只有海棠花还在落,纷纷扬扬,不知人间忧愁。
轿子离开国公府时,单贻儿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。朱漆大门正在缓缓关上,将满园春色关在里头,也将那个穿雨过天青色直裰的背影,关在了她再也触不到的地方。
轿子行在青石板路上,轱辘声单调地响着。单贻儿靠在轿壁上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颈间的玉佩。
温温的,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她忽然想起苏卿吾赠玉佩时说的话:“见此物如见我。”
可如今见了物,人却不见了。
轿子拐过街角时,她听见外头有孩童在唱:“春日宴,绿酒一杯歌一遍…”声音稚嫩欢快,像她方才弹的那曲《春熙》。
单贻儿闭上眼,一滴泪终于落下,砸在手背上,滚烫。
回到袖瑶台,空空荡荡。琴还在,棋还在,他送的那些字画、书籍、茶叶都还在,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。
惠兰想说什么,被她挥手屏退。
单贻儿独自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,整座京城正在苏醒它夜晚的繁华。远处国公府的方向,灯火寥落,像一只沉默的巨兽。
她握着颈间的玉佩,握得那么紧,玉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
第一次,她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力——一个青楼女子,无权无势,除了弹琴唱曲、陪笑卖艺,她还能做什么?她连问一句“为什么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窗外,春风依旧暖,海棠依旧香。
可她的春天,在这一天,戛然而止。
而更漫长的寒冬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