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三娘没睡。
她站在账房里,算盘珠子已经拨了无数遍,越算心越沉。库存的银两,撑不过两个月。这楼里十几张嘴,还有那些需要打点的衙门关系……国丧才七日,她已觉得像过了七年。
方才她起来巡查,恰好瞥见后院墙头一闪而过的黑影。她没声张,只是悄悄移到西窗,看着不为攀上那棵老槐树,看着单贻儿开窗接物。
好一个苏大少爷。好一个情深义重。
胡三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她早就知道单贻儿不简单——一个青楼女子,棋艺精湛、通晓诗书,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,却总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清醒。胡三娘曾疑心她是哪家落难的官家小姐,派人查过,却只查出个模糊的身世:幼时被卖,来历不明。
如今看来,这丫头的价值,可能远不止一副好皮囊和一手好琴艺。
次日午后,胡三娘以“清点衣物”为由,将单贻儿叫到自己房里。
门一关,胡三娘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。她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,也不看单贻儿,只淡淡道:“昨夜,睡得可好?”
单贻儿心中一凛,面上却平静:“谢妈妈关心,尚可。”
“是么?”胡三娘抬眼,目光如针,“我倒是没睡好,总担心有些不懂规矩的,在这节骨眼上惹出祸事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贻儿,你是我最看重的姑娘,聪明、识大体。所以有些话,我得跟你挑明了说。”
单贻儿垂下眼睫:“妈妈请讲。”
“苏大少爷对你上心,这是你的造化。”胡三娘放下茶盏,“可如今是什么时候?国丧!太后娘娘刚薨,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这种地方?他苏卿吾是国公府长子,真出了事,顶多挨顿训斥、罚个俸禄。可你呢?一个青楼女子,勾引官眷、罔顾国丧,是要被游街、杖刑,甚至充为官妓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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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贻儿脸色微微发白。
胡三娘观察着她的表情,语气稍缓:“当然,妈妈也不是不近人情。你重情义,我理解。但眼下,楼里的情况你也清楚——坐吃山空。这么多姐妹要养活,我难啊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单贻儿身边,压低声音:“有件事,你若肯帮妈妈一把,昨夜的事我就当没看见。不仅没看见,往后你和苏少爷的事,我还能行个方便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胡三娘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,上面刻着复杂的纹样:“明晚子时,后门会有一顶小轿来接你。你去一个地方,陪一位贵人下几局棋。只需听、只需看,回来将棋局复盘给我听,别的一概不问、不说。报酬,”她比了个数字,“够楼里撑过这三个月。”
单贻儿盯着那玉牌。纹样她认得——是宫内某位实权太监私邸的标记。陪贵人下棋?在这国丧期间?这绝非寻常娱乐。
“若我不答应呢?”她轻声问。
胡三娘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那妈妈只好将昨夜有人私闯后园、传递物品的事,报到坊正那儿去了。人赃俱获不敢说,但闹将起来,苏少爷难免要受些牵连。而你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只是轻轻拍了拍单贻儿的肩。
单贻儿沉默良久。窗外天色阴沉,似要下雪。她知道,胡三娘并非虚张声势。这青楼能在京城立足多年,背后自有其网络和手段。
“好。”她最终开口,“我去。”
七、棋局中的真相
次日子时,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袖瑶台后巷。
单贻儿蒙着眼,被扶上轿。轿子七拐八绕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停下。她被引入一间暖阁,眼罩才被取下。
阁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矜贵,熏的是御用的龙涎香。屏风后坐着一个人,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和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