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冬·潜龙在渊

青楼名媛 傅诗贻 3395 字 5个月前

“……你个不长眼的东西!这炭是给前院贵客用的,你也敢拿?”

她走出去,看见厨房管事的王嫂正指着沈清骂。沈清脚边散落着几块银霜炭,他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“王嫂。”单贻儿走上前,“怎么了?”

“这个沈师傅,居然偷拿前院的炭!”王嫂唾沫横飞,“我说怎么这两日炭少得快,原来是他……”

“贻儿姑娘,我没偷。”沈清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是李嬷嬷说,天冷,让我每日领些炭取暖。这些……这些是今日的份例。”

王嫂冷笑:“份例?你一个刚来的琴师,也配有银霜炭的份例?寻常杂役用的都是黑炭!”

单贻儿看了看那些炭,又看了看沈清冻得发青的手——那双手,本该是抚琴的手。

“王嫂。”她声音温和,“今日腊八,前院客人多,灶上正忙,您先去照看着,这儿我来处理。”

王嫂瞪了她一眼,终究不敢得罪这个如今在东家面前说得上话的姑娘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单贻儿蹲下身,将散落的炭一块块捡起来,用布包好,递给沈清。

“沈先生,先回去吧。”

沈清接过布包,手指微微发抖:“多谢姑娘。”

“不必。”单贻儿看着他,“不过先生要明白,在这里,没有靠山,连几块炭都是罪过。”

沈清脸色更白了。

那天傍晚,单贻儿去了李嬷嬷房里。

她带了一包上好的西湖龙井——是贾老板前几日送的。李嬷嬷正在算账,见她进来,挑了挑眉。

“嬷嬷忙呢?”单贻儿将茶放在桌上,“贻儿得了些好茶,想着嬷嬷爱茶,便送来给嬷嬷尝尝。”

李嬷嬷放下算盘,似笑非笑:“你这丫头,如今越发会做人了。说吧,什么事?”

单贻儿也不绕弯子:“是为沈师傅的事。”

李嬷嬷脸色一沉:“他找你告状了?”

“没有。”单贻儿摇头,“是贻儿自己看见的。王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,传出去,外人会说袖瑶台苛待琴师,坏了名声。”

“一个从宫里流落出来的,有什么名声不名声的。”李嬷嬷嗤笑。

“正因他是宫里出来的,才更要小心。”单贻儿声音放轻,“嬷嬷想想,他能从教坊司脱籍,背后能没点门路?万一哪天他旧主想起他来,知道他在咱们这儿受委屈……”

李嬷嬷不说话了。

单贻儿继续道:“再者,沈师傅琴艺确实好。明年开春,云裳姑娘要竞选‘京城四绝’,若有沈师傅指点,胜算大些。到时候袖瑶台名声更响,赚的银子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李嬷嬷已经懂了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李嬷嬷点点头,“是我疏忽了。明日我就吩咐下去,沈师傅的用度按二等琴师来。”

“嬷嬷英明。”单贻儿福身。

走出房门时,她听见李嬷嬷在身后说:“贻儿,你帮那沈师傅,图什么?”

单贻儿回身,微微一笑:“嬷嬷,贻儿只是觉得,多个朋友,总比多个敌人好。”

雪夜无月,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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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慢慢走回自己房间,心里却想着沈清那双抚琴的手,想他说的“乾清宫走水”,想那琴尾的焦痕。

有些缘分,结下了,就不知道将来会长成什么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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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关将近,袖瑶台越发忙碌。

单贻儿的“信息沙龙”依然开着,但来人少了些——年节时分,官员要应付各种礼仪往来,商人要结算一年账目,学子要准备来年春闱。她乐得清静,每日练字、下棋、看书,偶尔去后院看看那株老梅。

梅花开了。

疏疏落落的几朵,红得像血,在雪地里格外刺眼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日,苏卿吾来了。

他披着玄狐大氅,肩头落了一层薄雪。进了屋,解下大氅递给小厮,在炭盆边搓了搓手。

“真冷。”他说。

单贻儿给他倒了杯热茶:“公子怎么这时候来了?今日小年,不在府里团圆?”

苏卿吾接过茶杯,指尖触到她的手指,冰凉。

“家里热闹,出来躲躲清静。”他喝了口茶,环顾房间,“你这儿倒是雅致。”

书架上又多了几本书,墙上添了幅雪景图——是林举子画的,笔法稚嫩,但意境不错。桌上一盆水仙,正开着素白的花。

“贻儿闲来无事,胡乱布置的。”单贻儿在他对面坐下,“公子可要手谈一局?”

“好。”

棋盘摆开,黑白子次第落下。

这一次,苏卿吾下得很认真。每一步都思虑再三,偶尔抬眼看看单贻儿,眼神复杂。

下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忽然开口:“忠勤伯府那日,你表现得很好。”

单贻儿落子的手顿了顿:“贻儿愚钝,怕是给公子丢人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苏卿吾摇头,“反而……有人问起你。”

“谁?”

“忠勤伯夫人的侄女,姓徐,嫁的是通政司右参议。”苏卿吾看着她,“她问我,你表妹可许了人家。”

单贻儿心头一跳,面上却平静:“公子如何回答?”

“我说,表妹年幼,家母还想多留两年。”苏卿吾落下一子,“但她似乎很感兴趣,说开春后要办赏花会,想请你去。”

单贻儿没说话,只是盯着棋盘。

这是机会,也是陷阱。徐参议夫人是忠勤伯夫人的亲侄女,若能通过她接近忠勤伯夫人……

但她现在的身份,经不起细查。

“公子觉得,贻儿该去么?”她问。

苏卿吾沉默良久:“你想去么?”

单贻儿抬起眼,直视他:“想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贻儿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公子说过,贻儿心中有一盘大棋。既如此,总得走出去看看,棋盘到底有多大。”

苏卿吾看着她,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——不是少女的憧憬,不是野心,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