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对弈——芙蓉帐暖刃如霜

青楼名媛 傅诗贻 2461 字 6个月前

窃窃私语声响起。

“这是谁?”

“袖瑶台新来的?”

“怎这般素净……”

单贻儿置琴于案,敛衽行礼:“民女单贻儿,为大人奏一曲《石上流泉》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透,像玉珠落盘。

陆昀抬眼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落到琴上:“《石上流泉》?嵇康的曲子。”

“是。”单贻儿垂眸,“只是民女愚钝,奏不出嵇中散‘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’的旷达,只能描摹些山间野趣,望大人莫嫌粗陋。”

陆昀颔首:“奏来听听。”

单贻儿坐下,抱住琵琶,手指按上琴弦。

第一个音流出来时,满堂静了静。

那不是沈云裳那种华丽圆熟的技法,甚至有些生涩,但每一个音都干净,像真的泉水从石缝间沁出,泠泠淙淙。她弹得很慢,慢到能听见琴弦的摩擦声,能看见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的影子。

忽然,琴声一转。

调子还是那个调子,但节奏变了,多了几分滞涩,像泉水遇到了顽石。单贻儿开口,声音合着琴韵:

“石韫玉而山辉,水怀珠而川媚……”

是陆机的《文赋》。她一边弹,一边轻声吟诵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堂中有人低呼:“这姑娘竟通文墨?”

陆昀端茶的手停住了。

琴声继续,吟诵也继续。从《文赋》转到《世说新语》,又从《世说》滑入一首生僻的词牌——《霜天晓角》。那是前朝一位不得志的文人所作,咏的是寒江独钓的孤寂,知道的人不多。

陆昀忽然低声接了下阕:“……蓑笠扁舟,惯曾听雨眠。”

满堂皆惊。

单贻儿琴声未停,只抬眼看向陆昀,微微一笑:“大人也喜欢梅溪词人的曲子?”

“偶然读过。”陆昀放下茶盏,目光里多了些兴味,“姑娘年纪轻轻,倒读得杂。”

“家母在世时,常以诗书为伴。贻儿耳濡目染,胡乱记了些。”单贻儿手下琴音渐缓,终至无声。她起身,再次行礼,“贻儿献丑了。”

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,不比沈云裳的热烈,但陆昀鼓了掌。于是满堂的掌声才真正涌起来。

沈云裳坐在一旁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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敬酒环节。

单贻儿端着酒盏,走到主位前。她的手很稳,杯中的酒液却微微晃着,映着烛光,像碎了的金子。

“贻儿敬大人一杯,谢大人不嫌粗陋,容贻儿献艺。”

陆昀举杯,刚要饮,单贻儿却忽然手一颤——

酒液倾出,泼在陆昀的袖口上。

“啊!”她惊呼一声,慌忙跪下,“大人恕罪!贻儿失仪……”

满堂寂静。

柳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。沈云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
陆昀看着袖上的酒渍,没说话。

单贻儿抬起头,眼中已有泪光,却强忍着不落:“贻儿……贻儿真是笨手笨脚。昔年读《世说》,见谢安与人围棋,适逢淮上信至,看信时不觉将棋子含入口中,人笑其痴,谢公却道‘此乃真情流露’。贻儿今日失仪,不敢比先贤,只求大人莫怪贻儿是‘见大人风姿,心折而手颤’……”

她声音越说越低,最后几不可闻。

堂中静了一瞬,忽然爆发出笑声。

“好个‘心折而手颤’!”钱知府最先笑起来,“这丫头倒会说话!”

陆昀也笑了。不是先前那种礼节性的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单贻儿:“起来吧。一杯酒而已,无妨。”

单贻儿起身,眼眶还红着,唇角却抿出一丝羞赧的笑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:“大人若不嫌弃,先用这个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陆昀摆摆手,却多看了她一眼,“你读过《世说》?”

“略读过一些。”

“喜欢哪一篇?”

“《言语篇》。”单贻儿轻声说,“‘风景不殊,正自有山河之异’——每读至此,便觉字里行间有万千感慨,非亲身经历不能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