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工门将黑山技术定性为“异端”的消息,如同一声闷雷,在青云县高层间回荡,带来一层无形的阴霾。然而,未等这阴霾完全凝聚成雨,另一支规模不大、却代表着更高权柄的队伍,已然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青云县地界。
没有玉瑶仙子那般刻意彰显的华丽排场,也没有郡守府税丁巡天卫的咄咄逼人。来的只是一艘制式古朴、毫不起眼的青玉飞舟,以及寥寥数名随从。但飞舟侧面烙印的那个代表着**郡城隍府**的“巡”字神纹,却让所有见到它的神吏心头一凛。
郡城隍!
那是理论上管辖包括青云县在内,周边十数个县城隍的直属上级!其权柄远非郡守府所能比拟,乃是天庭设立、正统无比的地方神道最高机构。
飞舟并未直接降临城隍府,而是在青云县边界缓缓落下。一名身着六品神官服饰、面容清癯、眼神平静无波的中年神只,在两名随行神吏的陪同下,步下飞舟。他手中持着一卷明黄色的神谕绢帛,气息内敛,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。
“本官乃郡城隍府巡察使,文渊。”中年神官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前来迎接的白辰及一众属神耳中,“奉郡城隍大人之命,特来青云县,考察新政成效,体察下情。”
考察?体察?
这两个词用得极为巧妙,既表明了来意,又未定下任何基调。没有褒奖,没有斥责,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白辰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,面上却是不动声色,带着得体的微笑上前见礼:“下官黑山城隍府行政总监白辰,恭迎文巡察使。李城隍已备下薄宴,为巡察使接风洗尘。”
文渊微微颔首,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,掠过白辰,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、却都带着几分紧张与好奇的属神,最后投向远处那隐约可见、气象一新的青云县城。
“有劳白总监。接风宴不必着急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本官此行,旨在‘考察’。不如,就先从这县城内外,随意走走看看开始吧。”
文渊的“随意走走看看”,绝非真正的随意。
他没有要求前呼后拥,只让白辰与一名负责记录的随行神吏陪同。然而,他每一步踏出,目光所及之处,都仿佛在以一种无形的标准进行着衡量。
他走过修缮一新、车水马龙的青云县主干道。没有询问道路的造价,也没有赞叹其宽阔,而是蹲下身,手指轻轻拂过路面神纹的接缝处,感受着其能量流转的顺畅度与稳定性,又仔细观察了路旁排水沟渠的设计与洁净程度。
他进入人头攒动、秩序井然的“灵材坊”。没有关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火爆的交易场景,而是走向一个售卖低阶符箓的摊位,拿起一张最常见的“清风符”,指尖微光一闪,似乎在检测其能量结构的稳定性和标准化程度。随后,他又与摊主——一名修为不过练气期的人族老者,随意交谈了几句,询问其进货渠道、租金成本、以及对城隍府管理市集的看法。
他驻足于正在授课的蒙学堂窗外,听了半堂由一位老秀才讲授的《基础神文启蒙》。他没有评价教学内容,目光却在那几个认真听讲的妖族幼崽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甚至去了城外的农田,看着那纵横交错的灵渠精准地将水流引入每一块田地,看着田里长势喜人、隐隐泛着灵光的禾苗,随手抓起一把泥土,在指尖捻了捻,感受着其肥力与蕴含的微弱生机。
整个过程,文渊的话极少,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、感知、记录。他提出的问题也都看似寻常,不涉及任何敏感的政治立场或技术核心,只关乎最基础的民生细节与治理实效。
然而,跟在他身旁的白辰,心中却愈发凛然。这位文巡察使,不像玉瑶仙子那般带着明确的招安或打压意图,也不像天工门那样从技术层面进行否定。他更像是一个冷静的、不带感情的评估者,在用自己的方式,收集着关于“黑山模式”最底层、最真实的运行数据。
他不看你说什么,只看你做了什么,做成了什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