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在那些歪歪斜斜的、用炭笔和刀尖刻出来的名字上。
落在那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酒碗里。
把每一碗酒都映成了一小片暗金色的海。
武松走到林冲的令牌前。
站住了。
令牌是铁制的。
生了薄锈,边角都磨圆了。
他曾将这块令牌在定州城还给陈文远。
而今天陈文远又把它借给他,搁在祭坛上。
铁牌正面刻着一行字。
宋故靖南侯林公讳冲之位。
他弯腰,端起令牌前那碗酒。
举过头顶。
身后数千人同时端起酒碗。
甲胄摩擦声和碗沿碰撞声连成一片。
哥哥。
他的声音不高。
可城头的风把每个字。
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俺答应你的。
把金兵赶出燕云。
俺做到了。
他把酒碗倾斜。
浊黄的酒液从碗沿倾泻而下。
落在城砖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顺着砖缝渗下去。
渗进那些被硝烟和血浸透的。
沉默了三年的泥土里。
他把空碗放在令牌旁边。
碗底磕在城砖上。
发出一声轻响。
燕青单膝跪下,把酒洒在地上。
他跪的是鲁智深的令牌。
周威跪的是杨志的令牌。
独臂撑着地,额头抵在冰冷的城砖上。
肩膀在抖。
张清跪的是方杰的令牌。
他没见过方杰。
可他听过方杰的事。
太行山上,方杰用一条命拖住金兵粮道。
让武松有时间从杀虎口泥石流中抽出主力。
反包围完颜亮。
刘德跪在石宝和陈泰的令牌前。
老泪纵横。
吴用跪在那一排没有名字的木牌前面。
那些是死在采石矶、死在大名府、死在野狼坡。
死在定州河床、死在居庸关下、死在燕京城下。
死在鹰愁涧里。
尸骨无存,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兄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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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酒洒在地上。
一碗接一碗,洒了很久。
然后武松拔出了刀。
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头格外清晰。
像是龙吟,像是虎啸。
像是那些回不来的人在天上喊他。
他把刀横在面前。
左手握住鬓角一缕白发。
刀锋贴着发根,轻轻一割。
那缕白发被塞北的风吹起来。
在晨光中飘了一下。
落在林冲的令牌前。
他把刀插回鞘里。
刀鞘上的泥还在,他也没有擦。
他望着那缕落在铁牌前的白发。
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。
在梁山聚义厅里。
林冲端起一碗浊酒,对他说。
武松兄弟,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?
他看见了。
春天就在这城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