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令一出,席间自诩才思敏捷、或欲在相国与诸位贵人面前露脸的年轻人纷纷响应。或即兴赋诗,极力称颂秦国如今兵锋之盛,铁骑所向,六国震怖;或铺陈作赋,描绘想象中的四海升平、王道荡荡之美好愿景;亦有血气方刚的年轻将领,慨然陈词,表达愿为秦王开疆拓土,马踏山东诸国的雄心壮志。成蟜亦在身旁门客的事先提点与准备下,从容起身,吟诵了一篇辞藻极为华丽、对仗工整的赋文,内容多是赞颂先王与当今秦德,表达承平治世、泽被苍生之愿,虽气势恢宏,辞藻绚烂,引经据典,却也未见多少超越前人的新意与深刻的个人见解,略显空泛流俗。
当众人的目光,带着好奇、审视、乃至几分看热闹的心态,汇聚到一直沉默寡言的嬴政身上时,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爵,从容起身。他并未如同其他人那般吟诗作赋,而是先对着主位的吕不韦及在场众人拱手,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,声音清朗而稳定,不疾不徐地开口:“政年幼,学识浅薄,不敢在诸位面前妄言诗赋,贻笑大方。既然相国以‘天下’为题,政便斗胆,舍弃文采,试以浅见,直言眼前之‘天下’大势。”
他略微停顿,清澈而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,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印入心中,然后继续道:“当今之天下,七国并立,战火连绵,看似纷争无序,混乱不堪。然,政观史籍,察现状,以为大势已渐趋明朗。周室衰微久矣,礼乐征伐自诸侯出,旧秩序已然崩坏,列国兼并征战数百载,黎民百姓饱受流离战乱之苦,天下思定,人心渴望一统,此乃不可逆转之天时。我秦国,自孝公变法以来,据崤函之固,拥雍州之地,君臣上下同心,法度严密森严,百姓勇于公战,怯于私斗,府库充盈,甲兵锐利,此乃独步天下之地利。然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加重,“政以为,欲成就真正前所未有、根基稳固之一统大业,仅凭天时地利,犹有未逮,尚需最关键之‘人和’!”
“人和?”席间有人低声疑问,带着不解。在这个崇尚武力与功勋的秦国,一提到天下,人们首先想到的便是征伐与征服。
“正是,人和!”嬴政肯定地颔首,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此‘人和’,在政看来,非仅指国内吏治清明,百姓安居乐业。更在于,未来我秦国铁骑踏平六国、实现疆域一统之后,当如何化解六国遗民内心深处之抵触与疏离?如何将山东诸国迥异之法令条文、风俗习惯、语言文字、度量衡制,乃至思想学术,与我秦国之根基融为一炉,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最终铸就一个真正前所未有的、跨越诸夏地域界限、文化隔阂的‘大一统’国度!若只知一味征伐,凭借强弓劲弩迫人屈服,而不知怀柔融合,理顺人心,那么即便能凭借一时之武功赫赫,横扫六合,恐所建之帝国根基难以稳固,犹如昔日商纣之雄,徒恃武力,终不免土崩瓦解之命运。”
他言语清晰,逻辑层层递进,将话题从当时秦人主流思想中单纯的军事征服与武力压制,猛然引向了更深层次、更具长远眼光的政治整合、文化融合与人心向背的问题。这是当下许多只知埋头攻伐、追求军功的秦人将领与官吏所未曾深思,或有意无意回避、不愿深究的宏大命题。
席间顿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,先前歌舞升平的喧闹仿佛被一键清除。不少原本带着酒意、兴致高昂的宾客都露出了惊愕与深思的神色,交头接耳者亦停下了话语。连一直笑容可掬的吕不韦也收敛了面上的随意,目光变得深邃如潭,紧紧盯着场中那位身形尚显单薄、言语却已重若千钧的年轻公子。
成蟜身边一位素以机辩着称的门客,眼见自家主子风头似被压下,忍不住出言反驳,语气带着一丝倨傲:“公子政此言,未免有些危言耸听,长他人志气!我秦国法令,乃商君所立,历经考验,乃强国之根本,无敌于天下!何须费心与六国那些迂腐陋习相互融合?待我大秦锐士踏平山东,自然以秦法临之,万民岂敢不宾服?”
嬴政目光转向那位门客,神色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问,他从容答道:“这位先生所言,秦法乃强国之本,历经变法图强,成效卓着,此点毋庸置疑,政亦深以为然。然,先生可曾深入想过,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,其风骨气节,岂是强令可改?齐楚之地文华鼎盛,思想活跃,其智慧积淀,岂能轻易弃之如敝履?强行命令赵人忘却其慷慨,楚人抛弃其文华,可行否?易于否?能够持久否?”他连续三问,语气平和却力量十足,随即阐明自身立场:“政非言弃秦法之根本,而是思忖,如何能以我秦法之严密高效为帝国之筋骨脊梁,同时,包容并吸纳融汇六国文化中之精华部分,以为帝国之血肉气韵,如此刚柔并济,文武兼修,方能最终铸就一个不仅疆域统一,更兼文化昌明、凝聚力空前强大的不朽帝国!譬如神兵利器之铸造,绝非仅靠一种金石,往往需融合数种不同特质之金属,经过千锤百炼,方能成就削铁如泥、吹毛断发之绝世名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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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以铸剑为喻,形象而深刻地阐述了自己“融合”而非“简单取代”的观点,既坚定不移地维护了秦法的核心地位,又展现了一种海纳百川、有容乃大的政治远见与胸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