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粮从关中运过去,路上损耗太大,朕想让朔方军就地屯田自给。
可屯田需要银子——买耕牛、修水渠、置办农具,样样都要钱。
朝廷户部的银子是定数,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长久之计。
朕想让冯侍中替朕办一件事:南方的丝绸、茶叶,北方的皮毛、药材,这些东西在互市上能换多少银子?”
冯仁沉默片刻:“陛下的意思是,用商税补屯田?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李隆基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住,“你替朕拟个条陈,半个月之内交到政事堂。”
冯仁嘴角抽了抽,心想一座宅子换一条商税策,这买卖做得比长安西市的胡商还精。
“臣领旨。”冯仁躬身道,“不过陛下,臣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三百亩庄子,臣不要。
陛下若真心体恤臣,把臣连家屯草庐边上那几亩菜地的水渠修一修,臣就感激不尽了。”
李隆基愣了一下,随即拍着御案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
“冯侍中!你这个人真是……朕赐你一座皇庄你不要,偏要修一条破水渠!
你是真清高,还是真抠门?”
冯仁拱手:“臣既不请高也不叩门,臣就是懒得搬家。”
李隆基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,摆了摆手:“罢了罢了,水渠朕让工部给你修。
商税条陈你回去好好拟,拟不好,朕亲自去连家屯拔你的萝卜。”
冯仁出了宣政殿,沿着宫道往外走,迎面碰上了刚从兵部衙门出来的张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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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说穿着一身绯色官袍,手里抱着一摞公文,脸色不太好看。
自从接了兵部尚书,他忙得连饭都在衙门里吃,眼眶下的青灰色比在幽州打仗时还重。
“张尚书,脸色不太好。怎么,兵部的事儿不顺手?”
张说苦笑了一下:“冯侍中,兵部的案牍比我想的还乱。
我按你说的先从军需转运入手,结果发现边军粮饷的账对不上。
去年朔方军报的是十二万石,可户部拨的是十万石,中间差的两万石不知去了哪儿。”
冯仁脚步一顿,转过头来看着张说,“你是说,有人在军粮上动了手脚?”
“不敢说动手脚。”张说压低了声音,“但账面上的事,查清楚再说。”
冯仁沉默了一瞬,把张说往路边拽了拽,避开往来宫人的视线:
“张尚书,这事你先别声张,继续查,查细了再报。
若真有人在军粮上做手脚,这可是比王守一的四十万贯还大的案子。”
张说郑重地点了点头,抱拳道:“多谢冯侍中提醒。”
两人在宫门外分了手,冯仁望着张说远去的背影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
朔方军的军粮,户部的账面,中间差出来的两万石——这事要是搁在以前,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王守一。
可王守一已经下了狱,少府监的账册也被苏无名翻了个底朝天,与军粮毫无关联。
若不是王守一,那这两万石粮食去了哪儿?
是谁有这么大胃口,吞得下两万石军粮?
又是谁有这么大本事,能把账面做平,瞒过户部、兵部和朔方军三方的眼睛?
冯仁回到连家屯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他推开柴门,费鸡师正蹲在灶房门口煎药,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,满院子都是苦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