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女帝铁腕(萧云凰当廷杖责带头反对的大儒,震慑群臣)

“朕今天让他来。他骂完了,朕也该回了。”

她看向班列末尾。

“陆世仪来了没有?”

班列末尾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颤巍巍跪了下来。

他穿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,头上没有冠帽——不是忘了戴,是他自崇祯十七年起,就不再戴任何朝代的官帽。

他跪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
但他开口时,声音洪钟般响亮:

“草莽遗儒陆世仪,恭聆圣训。”

萧云凰看着他。

七十一岁。清癯,瘦削,眉目间有江南山水滋养的书卷气,也有三十六年遗民生涯磨砺出的倔强。

她问:

“陆世仪,你书中说,铁路伤地脉、坏风水,乃亡国之兆。你见过铁路吗?”

“草民……未曾。”

“你坐过火车吗?”

“未曾。”

“你知道从昌平到通州,铁轨每丈用多少斤铁、枕木每根产自何省、火车每时辰耗多少斤煤、排多少斤烟?”

陆世仪沉默。

“草民……不知。”

“那你凭什么说它是亡国之兆?”

陆世仪抬起头。

“陛下,草民不知铁路,但知天理。”

“天理在经书里,不在铁轨上。经书说:作奇技奇器以疑众,杀。这是周公之礼、孔孟之道、程朱之教。草民信这个。”

萧云凰没有再问。

她转向钱谦益。

“钱谦益,你是户部尚书。你说,铁路经费从何而出?”

钱谦益出列,跪。

“回陛下,通州干线预算八十万两。户部筹措六十万两——漕运改折岁入十五万两,海关加征岁入十二万两,厘金整顿岁入二十万两,盐课盈余岁入十三万两。不足二十万两,臣请裁户部公费、并奏销册籍、省递铺驿马,三年可凑齐。”

“这些钱,若是不修铁路,能做什么?”

钱谦益一愣。

“……可修水利、建义学、养孤老。”

“修水利,能救几省饥民?”

“臣……不知确数。然以每万两修十里灌渠计,八十万两可修八百里灌渠,约惠及三四十县。”

“三四十县。”萧云凰重复,“大夏有多少县?”

“……一千二百余县。”

钱谦益不说话了。

萧云凰看向周延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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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延儒,你是工部尚书。你说,铁路有什么用?”

周延儒出列,跪。

他把那卷从辰时攥到现在的图纸展开。

“陛下,这是通州铁路桥涵修改方案。原方案桥墩过密,阻水束流,汛期恐溃堤。方承志改设计,将桥墩间距由三丈扩至五丈,过水断面增加四成。代价是单孔跨度加大,工费增银四千两。”

“四千两,值不值?”

“值。”周延儒说,“堤溃了,淹的不止是铁路,是两岸三十七个村的良田。”

萧云凰点了点头。

她看向班列最末。

“方承志。”

方承志出列,跪。

这是他第一次在御前独自奏对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陆世仪说,你匠人之子,以太学格物科入仕,今官至从五品。他问你何功之有。”

方承志沉默片刻。

“臣无大功。”

“臣只会画图、算强度、选材料、带队伍、跟户部争预算、跟兵部解释火炮不是奇技淫巧、跟工部老司官周旋工期与质量。”

“臣二十三年前,连千分尺都握不稳。”

“臣今天,带的徒弟把汽缸公差镗到二十一丝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臣不知这算不算功。臣只知道,臣活着一天,就画一天铁路图。”

萧云凰没有再问。

她转向陆世仪。

“陆世仪,你都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你还觉得铁路是亡国之兆吗?”

陆世仪沉默良久。

“草民……仍觉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草民不懂铁路,但懂人心。”

他抬起头,直视萧云凰。

“陛下,草民七十一了。草民见过崇祯十七年城破时,百官跪迎李闯;见过顺治二年剃发令下,江南士子投水殉国;见过承平十九年赵元伏诛时,昔日同门师友反目成仇。”

“草民这辈子,什么都没守住。”

“但草民守住了程朱之教。”

“程朱之教说:义利之辨,乃人禽之界。铁路之利,利在商贾;铁路之义,义在何处?”

“陛下今日以强权压草民,草民无言可辩。然陛下能压草民一人,能压天下读书人之口乎?陛下能杖草民之身,能杖草民心中之理乎?”

他叩首。

“草民言尽于此。请陛下处分。”

满殿死寂。

萧云凰看着他。

七十一岁。三十六年前,清兵渡江时他没有死;二十七年前,剃发令下时他没有死;十九年前,赵元拉拢江南士绅时他没有死。

他守着他的书院、他的经书、他的“义利之辨”,守了三十六年。

他不是贪官,不是奸臣,不是逆党。

他只是一个旧时代的人,不愿意睁开眼睛看新时代。

“陆世仪。”

“草民在。”

“你方才说,朕今日以强权压你,你能无言以辩。但朕能压你一人,能压天下读书人之口乎?”

“是。”

萧云凰站起来。

她走下御座,一步一步,走到陆世仪面前。

她腰间那柄“克敌”短刀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
“那朕就告诉你:朕今日不以强权压你。”

“朕以你教了三十年的‘理’,压你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。

《大学衍义》。真德秀着。

这是南宋理学名臣阐释《大学》的经典之作,程朱一脉视作“阶梯”。陆世仪在太仓书院讲此书,每年讲一遍,三十六年讲了三十六遍。

萧云凰翻开卷四十一。

她念:

“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