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阖上双眼进入睡眠的初期,一切都尚且安稳平和,没有任何反常的异样。可没过多久,诡异的虚妄苏醒感便骤然袭来,明明依旧深陷沉睡当中,意识却产生了已经清醒的错觉,我下意识睁开双眼,缓缓坐起身子,想要直立起身站立,四肢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,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做到。紧接着又是新一轮的睁眼苏醒,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假象,我尝试着半边身体发力,一点点向前攀爬挪动,仅仅爬到一半便浑身无力,只能颓然倚靠在冰凉的躺椅之上。每一次奋力睁眼,都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逃离梦境,回归现实,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落空,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清醒过半分。
置身在这样层层嵌套的幻境里,我内心并没有滋生常人做噩梦时那种极致的恐惧与慌乱,心底蔓延开来的只有一股绵长无解的焦躁不安。那种本能的警惕心绪源自于人脑部杏仁核最原始的生理反应,莫名的心慌萦绕周身,后背不自觉冒出层层细密的冷汗,阴冷沉闷的触感贴着肌肤蔓延开来。这样虚假的苏醒循环反反复复上演了两三次,不断重复睁眼、坐起、攀爬、试图挣脱的动作,往复轮回,没有尽头。我时常会暗自猜想,或许在身处现实的肉身,当时也同步做出了用力睁眼、挣扎扭动的无意识举动,只是深陷梦境意识里的我,完全感知不到现实躯体的所有动作与变化。
随着一遍又一遍无谓的挣扎,自身原本仅剩的精神气力被一点点消耗殆尽,睡意变得愈发浓重深沉,整个人越发沉沦在混沌的睡梦里面。我无从知晓此刻现实当中的自己是否也是这般沉沉昏睡,意识朦胧。只能够清晰感知到周遭的环境悄然发生变化,四面八方莫名聚拢过来形形色色的人影,白发苍老的老人,懵懂稚嫩的孩童,还有身形陌生的女子错落分布在我的四周。我始终无法看清这些人的具体样貌,也分不清这些络绎出现的人影,究竟只是梦境潜意识凭空臆造出来的虚幻虚影,还是现实当中恰巧途经这片公园的过路行人。虚实交错的瞬间,所有界限都变得模糊朦胧,根本无从考证真假。
就这样不断经历虚妄的苏醒轮回,大概辗转到第六次、第七次甚至第八次的时候,我终于在这片幻境当中勉强顺利站起身来,拖着沉重麻木的步伐缓步前行,走到一旁的楼道台阶处,靠着冰冷坚硬的墙面静坐休憩。本以为熬过无数次的挣扎之后,终于得以从漫长的梦魇当中脱身,安稳回归真实的人间,可到头来残酷的现实依旧摆在眼前,这依旧只是又一层更深的梦境而已。
无奈之下我只能再次睁开双眼,强撑着疲惫的身躯起身向前行走,眼前笼罩着一层厚重朦胧的白雾,视线模糊不清,视物一片恍惚,就像是长期严重睡眠不足所带来的眩晕失神感。脚下步履虚浮无力,忽然之间身体失去平衡重重跌倒在地,心底迫切想要撑着地面爬起身,四肢却僵硬麻木,完全使不上半点力气。再度睁眼回望现状,依旧深陷这片无边的幻梦之内,从来都没有真正醒来过。
那一刻能够真切感受到身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死死束缚禁锢,明明意念清晰,心知自己想要起身逃离,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去抗争挣扎,最终也只能徒劳地躺卧在躺椅之上,动弹不得,完全丧失了对躯体的掌控能力。后来有不少陌生的路人陆续落座在我身旁空余的躺椅之上,他们或是闲散静坐,或是肆意嬉戏玩乐,目光淡然地落在我的身上,却没有任何人心生诧异,更不会上前过问分毫。任凭我在空旷的幻境之中放声呼喊求助,用尽心力向身边的人求救,周遭所有的人都选择漠视无视,无动于衷。我常常会暗自思索,在那段漫长昏睡的时间里,现实中的我或许也曾无意识地喃喃自语,吐露零碎的梦话,只是世间向来人情淡薄,从来不会有人在意一个陌生人的窘迫与无助,就算察觉到异样,也只会冷眼旁观,置之不理。
新一轮的假醒再次降临,艰难睁开双眼之后,浑身酸软乏力,根本没有支撑身体行动的力量,只能歪斜无力地倚靠在躺椅的边缘位置。整条脊椎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支撑力道,绵软松弛,我只能仰头空洞地望向头顶上方的顶棚,内心只想着能够放平身体,安稳舒展地躺卧休息,以此摆脱当下压抑困顿的状态。可命运从来不会轻易顺遂人意,这般看似简单的期许,依旧被梦境无情击碎,所有的苏醒全部都是虚假的泡影。
小主,
又一次极为真切的清醒错觉扑面而来,那一刻我几乎百分之百认定自己已经彻底挣脱了所有幻境的缠绕,完完全全从连环噩梦当中苏醒过来。我从容地从躺椅上坐直身体,缓缓站立起身,步履平稳地走到附近的街边超市,进店购买了一瓶冰红茶,和我现实日常所饮用的饮品别无二致,细节完整复刻,真实到让人分辨不出分毫破绽。我拿着购买好的饮品,沿着来时的道路折返,准备回到最初休憩的位置,偏偏行至道路转角的瞬间,整片世界骤然崩塌碎裂,残酷地昭示着,从头到尾,这依旧是一场虚无的大梦。
越往梦境的后期行进,每一次的苏醒挣扎都会变得愈发艰难坎坷,身心承受的压抑感也会层层叠加。偶尔会短暂出现片刻的松弛平缓,让人误以为马上就要彻底脱困,可那仅仅只是转瞬即逝的回光返照而已,短暂的缓和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,到头来所有的挣扎依旧毫无意义。我只能摇摇晃晃,步履踉跄地勉强站起身躯,漫无目的地向着远方前行,梦境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截然不同,转瞬之间朗朗白昼就彻底落幕,整片天地坠入沉沉的深夜。
入夜之后的公园周遭变得冷清寂寥,街边零星亮起昏沉的路灯,偶尔能够看见寥寥无几出门散步的行人,沿途还有不少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的路人穿梭而过。我尝试主动向沿途的路人开口问路,想要寻找到正确的归途,得到的永远都是冷漠的无视,没有人愿意停留片刻给予回应。行至街道偏僻的转角处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诡异妖异的红色路灯,暗沉猩红的灯光铺洒在大地之上,将整片天地都渲染成触目惊心的血红色。漫天浓郁的雾气层层翻涌笼罩四周,大雾遮蔽了前路的视线,置身其中很容易便会迷失方向。
原本坐落于城市县城之内繁华规整的街区,在梦境空间的扭曲改造之下,渐渐褪去了人间烟火气息,周边楼宇建筑尽数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荒芜僻静的成片树林。明明身处热闹的城市腹地,一瞬间就孤身流落至荒无人烟的郊外旷野,孤零零伫立在空旷冷清的公路中央,四下死寂萧瑟,看不到半点人烟。我敏锐察觉到这片环境处处透着反常诡异,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与警觉,不敢继续向着迷雾深处走去,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途折返逃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