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我再也写不出细腻的文字了

及学业既成,吾无背景,无门路,唯揣一腔孤勇,远赴南方务工。初至南方,城郭繁华,车马喧嚣,然此繁华与吾无干。入工厂为工,日与机器为伴,朝出暮归,不见天日。工头严苛,稍不如意,便厉声呵斥,或曰“废物”,或曰“蠢材”,更有甚者,拳脚相加。曾有一次,吾不慎损一零件,工头怒而踹吾小腹,骂曰:“汝眼瞎乎?此等小事亦不能为,速归乡去!”吾强忍疼痛,不敢作声,唯垂首拭泪,因吾知,一旦离去,便无栖身之所,无糊口之资。

同舍工友,亦多有欺吾者。见吾老实寡言,便常令吾代劳其活,或夺吾饭票,或藏吾衣物。吾偶有抗辩,彼辈便群起而围之,推搡拉扯,言语羞辱。吾孤立无援,只能忍气吞声,将委屈与愤懑咽入腹中,如碎牙入肚,血泪自吞。此等现实之苦,一一印刻于心,故梦中亦常重现,无怪乎梦境亦如此压抑悲戚。

然现实终究是现实,悲剧终究是悲剧,非若影视作品之跌宕起伏,非若小说文学之逆天改命。世间少有那般绝地反击之奇遇,多数人皆如吾,于黑暗世道中匍匐爬行,为生计奔波,为糊口挣扎,为活着而苟延残喘。纵心中有万千不甘,纵眼中有无限悲凉,亦只能一步一步,在泥泞中前行,别无他法。

每晨,吾自床上醒来,宿醉般昏沉。起身如厕,宿舍楼道之厕,污秽不堪,地上积水横流,浊气刺鼻,蛆虫蜿蜒于墙角。如厕毕,取脸盆,就水房接凉水,草草洗面。水寒刺骨,激得吾一个寒颤,神志稍清。而后着衣,衣为工厂所发之制服,早已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,吾以粗线缝补,针脚歪歪扭扭,如吾之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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装束既毕,自职工宿舍而出。宿舍之外,天刚蒙蒙亮,晨星未落,晓风刺骨。门口守宿之老卒,倚门打盹,见吾经过,抬眼一瞥,复又闭目。吾沿路边而行,道旁早摊已起,包子油条之香,随风飘来,引人垂涎,然吾囊中羞涩,不敢驻足,唯咽口水,继续前行。

终归工厂,复入车间,与机器为伴,重复昨日之劳作。为那几文铜钱,为那苟活之资,日复一日,周而复始。纵有彼辈之羞辱,纵如梦中之不合群、受排挤、遭压迫,纵心中悲戚欲泣,纵性本孤僻,亦不能外露半分。非吾不愿哭,非吾不愿诉,实乃世间无人可诉,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,将所有苦楚深埋心底。

吾常自问:何以吾必与他人同?何以吾必融入彼辈,与之同流合污?彼辈欺善怕恶,彼辈偷奸耍滑,彼辈视他人苦难如无物,吾宁死,亦不愿为此等之人!此等执念,深植于心,吾永远无法释然,永远无法放下,永远无法原谅那些欺吾、辱吾、害吾之人。吾之固执,深入骨髓,纵至身死,亦不会改。

罢了,罢了,不说矣,不写矣,亦不聊矣。此皆吾之牢骚,吾之絮叨,吾之唠嗑。吾欲向谁诉说?世间之人,皆为己谋,各有各之道路,各有各之选择,谁愿听吾之悲苦,谁愿解吾之忧愁?世人皆如此,不过选择不同耳。吾虽身处泥沼,虽心有死气,然吾未醉生梦死,未向恶势力屈服,吾尚活着,纵活得卑微,纵活得艰难,然吾之生命,依旧鲜活,依旧在挣扎,依旧在前行。

就这样吧,不写不聊了,胸中亦无他物可写可说。明日再谈,再写再聊。往后,吾当以弘一法师李叔同之言为结。其言曰:“遇见,是因为有债要还;离开,是因为债还清了;前世不欠,今生不见;今生相见,定有亏欠;缘起,我在人群中看见你;缘散,我看见你在人群中。如果流年有爱,就心随花开。如若人走情凉,则守心自暖。”

吾读此语,反复琢磨。相遇者,因有债需偿也;离去者,因债已清也。前世若不欠,今生何以见?今生既相见,必是有亏欠。缘起之时,吾于茫茫人群中见彼;缘散之时,吾见彼于茫茫人群中,却已形同陌路。若流年有爱,便令心随花开,享那片刻温暖;若人走情凉,便守心自暖,独对世间寒凉。

然吾观自身,不禁感叹:可是,可是,可是为何吾以慈悲待世人,世人却独独伤我呢?吾待人以诚,与人为善,见路边乞丐,必分吾之粗食;见工友有难,必倾力相助,纵彼曾欺吾;见工厂机器有恙,必主动修缮,纵非吾之职责。然吾所得者,非感恩之语,反是欺凌之状,欺诈之行,谩骂之声。

盖世人皆为己之贪念所困,终日营营役役,自顾不暇,又何暇顾及他人之生死,他人之悲苦?工头为贪俸禄,克扣吾等薪资;中介为贪私利,欺诈吾等务工之人;工友为贪安逸,欺吾代劳其活。彼辈眼中,唯有利禄,唯有名利,他人之死活,他人之委屈,于彼何干?

呵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