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新枝与远雷

“他们……怎么看到这作品的?”秦默觉得不可思议。叶知秋几乎不参加任何艺术展,也从不主动提交作品。

“不知道。”叶知秋回答得干脆利落,“邮件说,他们的匿名评审员,通过‘特殊渠道’,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,‘访问’了作品的七个不同演化阶段的数据流。认为它‘重新定义了声音作为一种自主生命形式的可能性’,‘在算法美学与不可控的混沌之间,建立了令人颤栗的平衡’。最高奖,‘金电路’奖。”她复述着邮件里的句子,声音平静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
秦默握着电话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震惊、喜悦、荒谬、骄傲……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。最高奖?“金电路”奖?那个以极度吝啬着称的奖项?颁给了叶知秋这个几乎与世隔绝、作品甚至从未公开“完成”过的怪才?还是以这种“数据流窃取”(或者说,高级别的匿名访问)的方式?这太像叶知秋会遭遇的事情了,也像那个奖项会干出来的事。

“你……打算去领奖吗?”秦默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。那个艺术节在瑞士,领奖需要露面,需要社交,需要说点什么——这些对叶知秋来说,每一项都是挑战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然后,叶知秋说:“不去。麻烦。邮件说,奖杯和证书,可以寄过来。奖金,打我账户。”

秦默几乎要笑出声,但随即涌起的是一种更深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他几乎能想象组委会那群高傲的评审老头们,收到这个“拒绝出席,奖金拿来”的回复时,会是什么表情。但以他对那个奖项风格的了解,他们很可能不以为忤,反而会觉得这更符合“《静默的拓扑》”作者的身份——一个彻底超越世俗艺术游戏规则的存在。

“也好。”秦默最终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感慨,“恭喜你,知秋。实至名归。”

“嗯。”叶知秋应了一声,顿了顿,似乎难得地思考了一下,补充道,“奖金,可以用来升级实验室的‘耳朵’(指她的传感器阵列)。现在的不够灵敏,听不到灰尘唱歌。”

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秦默说。他毫不怀疑,这笔对常人来说堪称巨额的奖金,在叶知秋手里,最终会变成一堆更奇怪、更精密的传感器和处理器,用来捕捉“灰尘唱歌”或“光线叹息”之类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。

通话结束。秦默站在窗前,久久未动。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远方的楼群背后,天空从金红变为瑰丽的紫蓝,几颗早亮的星子开始闪烁。学院里的琴声、歌声、年轻人的喧哗声,在暮色中更加清晰,充满生机。

短短一个下午,他收到了两份来自“后秦默时代”的、截然不同的捷报。一份,是小K在泥泞现实的战场上,凭借耐心、周全和智慧,步步为营,化解危机,守住阵地。这是生存与发展的基石。另一份,是叶知秋在纯粹艺术的无人区,凭借天才的直觉和极致的专注,摘下了最高殿堂里最苛刻的桂冠。这是探索与荣耀的灯塔。

一个在“地上”,一个在“天上”。一个务实如大地,一个飘渺如星辰。他们以各自截然不同的方式,证明着“默集团”这条大船,在离开他这位老船长之后,不仅能够平稳航行,还能在不同的海域,收获各自丰饶的、超乎预期的成果。

晚风渐凉,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。秦默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那是一种混合着自豪、释然、以及对未来更深信心的复杂情绪。他看着远处总部大楼陆续亮起的灯火,想象着小K可能还在某个会议室或工地上忙碌;想起地下实验室里,叶知秋大概正对着那封获奖邮件皱眉头,思考着如何用奖金购买更灵敏的“耳朵”。然后,他的目光回到眼前这栋安静的红砖小楼,楼下庭院里,几个晚归的学员抱着乐器走过,说笑声清脆。

他转身回到书桌前,拿起笔,在那份联合培养计划草案的空白处,写下几行字:“建议增设‘在地声音档案研究与创作’专项模块,与‘沃土计划’联动……可考虑引入跨学科导师,如叶知秋(其‘艺术感知实验室’方法论或有启发)……”

笔尖沙沙,在宁静的夏夜,汇入窗外这片属于新生与传承的、永不停息的声音之海。新枝茁壮,远雷已响。他知道,自己退居幕后,静观其变的决定,对了。这条河,正以他期待又超越期待的方式,奔向更开阔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