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觉得远吗?” 秦默关掉播放器,“你的根,不在唐宋的诗篇里,可能就在你老家县城菜市场某个小贩的吆喝里,在你父母那辈人爱听的某段地方戏的哭腔里,在你们那里年轻人自创的、带着方言特色的黑话和梗里。去找那些声音,那些词,那些活着的、还在呼吸的‘根’。然后,用你的beat,你的flow,去跟它们对话,去解构它们,重建它们。那不是模仿西方说唱的中国题材,那是从你自己文化土壤里长出来的、带着泥巴和血腥味的、真正的‘中文说唱’。”
地下室里一片寂静。阿哲靠在调音台上,低着头,很久没说话。红灯泡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不定。他胸腔起伏,仿佛在消化秦默这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。
“我……” 良久,阿哲才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可能……需要点时间。我得……回趟家。不,不止回家,我得去……看看。”
“不着急。” 秦默重新坐下,“专辑已经发了,是好是坏,让它在那儿。骂声不会停,但真正的作品,经得起时间晾。接下来,你可以不急着做新歌。去听,去走,去录,去跟老头老太太聊天,去翻翻地方志,甚至去听听你们那儿红白喜事的吹打。带着你的问题去:愤怒怎么吼?委屈怎么诉?牛逼怎么吹?绝望怎么熬?答案可能就在那些你觉得土得掉渣的东西里。”
阿哲抬起头,看着秦默,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新的、跃跃欲试的光芒取代。那不再是盲目追随或叛逆对抗的光,而是一种探寻者、挖掘者的光。
“秦老师,” 阿哲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,“如果……我找的方向,最后做出来的东西,还是没人听,甚至更怪呢?”
秦默看着他,在暗红的光里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:“那至少,那是你阿哲自己的‘怪’,不是任何人的模仿品。而且,万一有人听懂了呢?万一,你挖出来的东西,恰好也撞响了别人心里那根自己都没察觉的弦呢?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:“走了。钥匙给你,这儿以后你想用就用。安静,没人打扰。”
秦默走向门口,拉开门。外面清冷的空气和细微的雨丝涌了进来。
“秦老师!” 阿哲在身后叫住他。
秦默回头。
阿哲站在那片暗红的光影里,对他用力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秦默也点了点头,转身走入细雨迷蒙的夜色中。地下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将那片孕育着可能的暗红,关在了门内。
地下的根脉,盘根错节,深埋已久。需要一点火星,需要一场夜雨,也需要一个愿意俯身倾听、并敢于用新的语言去呼唤它的灵魂。今夜,火星似乎已落下。能否燎原,且看造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