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虚无与黎明的斗争

但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一句声音。

一句熟悉的声音。

一句温柔、软糯、带着明显颤抖和不确定的声音:

“林……?!”

林原本埋在被子里的脸,眼睛瞬间瞳孔放大!

这个声音——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!在过去的日子里,他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,用各种语调呼唤他的名字——开心的“林!”,担忧的“林……”,哭泣的“林……”,撒娇的“林~”。每一个音节,每一个音调,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,成为他在这异世界最珍贵的羁绊之一。

整个身子立马从被子上弹起,像被无形的线猛然拉扯。丝绸被子滑落,露出他震惊到近乎扭曲的脸。他猛地转过头,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——

看到的人让他震惊得说不出话,甚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做梦,是幻觉还是真实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门口站着的那个人——那个本应该忘记他、已经安全离开绝境王城、此刻应该在返回学院路上的人——奥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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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瑟。

金色的头发不再柔顺光亮,而是布满了灰尘和污渍,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。那总是被打理得整洁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,像是在荆棘丛中穿行过,又像是在地上翻滚过。发梢甚至沾着些许枯叶和蛛网。

蓝色的眼睛——那双像晴朗天空、像清澈湖水、像最纯净蓝宝石的眼睛——此刻积蓄着泪水,眼眶通红,睫毛湿润。但那泪水没有落下,只是在那里积蓄着,闪烁着破碎的光。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,显示着极度的疲惫和缺乏睡眠。

他的脸上脏兮兮的,左脸颊有一道细细的擦伤,已经结痂,周围还沾着干涸的泥点。嘴唇干裂,起了皮,颜色苍白。呼吸急促而不稳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长途奔跑。

他身上的衣服——那套精致的学院制服——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。膝盖处破了一个大口子,露出下面擦伤渗血的皮肤,伤口周围红肿,沾着泥土和沙砾。手肘处的布料也磨损严重,袖口撕裂,线头外露。衣服上到处都是污渍,深色的泥印,浅色的灰尘,还有几处可疑的暗红色痕迹,不知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的手上死死地握着那根魔法短杖,握得那么紧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短杖上也有磨损的痕迹,杖身沾着泥土。

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,像是经历了一场艰难卓绝的跋涉,一场生死搏斗,一场与时间和命运的赛跑。但他站在那里,站在门口,站在林房间的门口,真实得让林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

最让林震撼的,是奥瑟的眼神。

那双蓝色的眼睛里,有疲惫,有恐惧,有疼痛,但最深处,有一种无比坚定的光芒。那光芒如此炽热,如此明亮,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,一切迷雾,一切距离。那光芒在说:我找到了,我终于找到了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无论经历什么艰难,我找到了你。

林被震惊得不知所措,嘴巴张了张,在床上,却说不出话。他想说什么?想问“你怎么在这里”?想问“你不是忘记我了吗”?想问“你是怎么找到的”?想问“你经历了什么”?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,化作无声的震颤。

奥瑟也是如此,呆愣在了原地,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林,一眨不眨,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,不是梦境,不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。他的嘴唇也在颤抖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只有那双眼睛,那双盛满了千言万语的眼睛,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切。

两人就这么两双眼睛相互看着,银灰色与天蓝色在空中交汇。谁都没有讲话,谁都不知道该讲什么,或者说,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。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然后下一秒——

“哐当。”

一声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寂静。

奥瑟手中紧紧握着的法杖掉在了地板上。他没有去捡,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。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林,仿佛一眨眼林就会消失。

然后,他动了。

不是走,不是跑,而是冲——用尽全身力气的冲,不顾一切的冲,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的冲。

他冲了上去,几步的距离,却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。他扑到了床上,扑到了林的身上,把林扑倒在了柔软的床垫上。床垫深深凹陷,被子被掀开,枕头滑落。

然后,他紧紧地拥抱了上去。

用尽全力的拥抱,仿佛要将林揉进自己的身体里,融入自己的骨血中。他的手臂环住林的背,手指深深陷入林的衣服,抓住布料,抓住皮肉,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。他的脸死死地埋进林的胸口,额头抵着林的锁骨,鼻子贴着林的胸膛。

林能感觉到奥瑟身体的颤抖——不是轻微的颤抖,而是剧烈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,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树叶。

他能感觉到奥瑟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,那温度透过布料,灼烧着皮肤。他能感觉到奥瑟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胸口,湿热而紊乱。他能感觉到奥瑟的心跳,疯狂地跳动,像要冲出胸腔。

奥瑟在哭。

不是无声的流泪,不是压抑的啜泣,而是彻底的、放纵的、孩子般的大哭。泪水汹涌而出,浸湿了林的衣襟,浸湿了床单。哭声被压抑在喉咙里,化作破碎的呜咽,一声又一声,像受伤小猫的哀鸣。

他的肩膀在抽动,整个身体在抽动,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孤独、所有的绝望、所有的坚持,都通过泪水宣泄出来。

林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,目瞪口呆地、下意识地用双手环抱住了奥瑟。

他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,有些不知所措。但当他感觉到奥瑟真实的体温,感觉到奥瑟滚烫的泪水,感觉到奥瑟剧烈的心跳时,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涌了上来。

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
那是被人在乎的温暖。

那是“我竟然还不是一个人”的释然。

那是“有人记得我”的感动。

那是“原来还有人愿意为我跨越千难万险”的震撼。

林的手臂收紧,将奥瑟紧紧地拥在怀中。他的下巴抵在奥瑟的头顶,感受着那柔软金发的触感,那灰尘和汗水的味道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吸进奥瑟的气息,吸进这真实的气息。

然后,他也哭了。

没有声音,只有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奥瑟的金发上,滴在床单上,滴在这个重逢的拥抱里。他的泪水是冷的,是苦的,是这段时间所有压抑情绪的释放。但拥抱着奥瑟的手臂是温暖的,是有力的,是充满生命力的。

两人就这么拥抱在床上,在昏暗的房间里,在这个被诅咒的王城中。一个放声大哭,一个无声流泪;一个脏兮兮狼狈不堪,一个苍白脆弱;一个跨越了遗忘的屏障找到了归途,一个在绝望的深渊中看到了光亮。

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奥瑟的哭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;久到林的泪水干涸,只剩下眼眶的红肿;久到两人的呼吸逐渐同步,心跳逐渐平稳;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,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
但他们依然拥抱着,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