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独。
前所未有的孤独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他彻底淹没。
那苦苦支撑的堤坝,在这一刻,轰然倒塌!
第一滴泪水,如同断了线的珍珠,带着滚烫的温度,从他紧闭的眼角猛地溢出,迅速划过他冰凉的脸颊,留下一条灼热的痕迹,无声地隐没在枕头的织物中。
紧接着,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
起初还是无声的流淌,但很快,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泣声便再也无法抑制地从他喉咙深处涌了上来。
“嗯……呜……”他试图用手捂住嘴巴,但那哭声却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,固执地从指缝间钻出。小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无助颤抖的小鸟。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哭?
他不懂。
他真的不懂。
明明已经离开了卡伦王国,明明已经获得了“自由”,明明有了新的朋友(虽然经常吵架),明明……应该感到高兴才对……
可是……
心……好痛。
空荡荡的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好像……丢了什么东西。
丢了……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。
那个……会在他最恐惧、最绝望的黑暗中,像一道劈开混沌的光芒,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的人……
那个……会在他瑟瑟发抖、连话都说不出来时,对他伸出温暖的手,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人……
那个……会在他被噩梦惊醒、冷汗涔涔时,笨拙却坚定地抱住他,用并不宽厚的胸膛给他支撑,在他耳边低声说“别怕,只是个梦”的人……
那个……会在他默默流泪时,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,用行动告诉他“你不是一个人”的人……
那个……能给他全世界最安心、最温暖拥抱的人……
不见了。
再也……不见了。
这个认知,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。
“呜啊啊……唔……”他再也无法压抑,放声哭了出来,但随即又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,将那悲恸的哭声强行压抑成一种更加令人心碎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如同小动物濒死般的哀鸣。
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枕头。他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悲伤而蜷缩得更紧,仿佛要将自己揉进那冰冷的睡袋深处,彻底消失。
这哭声里,没有嚎啕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茫然的、仿佛连哭泣者自己都不知道缘由的巨大悲伤。那是一种失去了灵魂锚点的虚无,一种被遗弃在无尽荒原上的彻骨冰凉。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,只知道那份失去带来的痛苦,足以将他的整个世界都撕裂成碎片。
帐篷外的争吵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德米特和维罗妮卡似乎也感受到了帐篷内传出的那股不同寻常的、压抑到极致的悲恸气息,两人面面相觑,一时都沉默了下来。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,荒野的风依旧在呼啸,但这一刻,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,只剩下帐篷内那个孩子无声却又震耳欲聋的心碎。
哭泣消耗了他最后一点力气。在泪水中,意识逐渐变得模糊,被沉重的疲惫和更深的黑暗拖拽着下沉。身体的抖动慢慢平息,只剩下偶尔无法抑制的、细微的抽噎。
在彻底坠入无梦的(或者说,不敢再有梦的)黑暗深渊前最后一刻,奥瑟微微张开的、被泪水浸得冰凉的嘴唇,无意识地、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一个模糊的、带着血泪般眷恋和刻骨悲伤的音节,如同叹息,又如同最绝望的呼唤,悄然逸出,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:
“……林……”
这个音节轻得几乎不存在,却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生命和思念。
然后,一切归于死寂。
只有他苍白小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,那依旧紧紧蹙起的、带着无尽痛楚的眉头,以及那蜷缩得如同子宫中婴儿般的、充满了自我保护却又无比脆弱的姿势,无声地诉说着:
有一个孩子,在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遗忘中,弄丢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。
他的心,在那个人被抹去的瞬间,便已经碎裂成了千万片,散落在这片冰冷荒原的尘埃里,再也拼凑不回原样。
帐篷外,星光黯淡,长夜漫漫。篝火的光芒,无法照亮他内心的永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