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刚才马车轰鸣的余音似乎还在耳畔回荡,但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令人不安的死寂。铅灰色的天空低垂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脏抹布,牢牢捂住了这片土地,透不过一丝光亮。
空气中那潮湿的、带着浓重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寒意,无所不在地包裹着他们。他们孤零零地站在山脚下,身后是望不到边的、如同史前巨兽残骸般的破败废墟,身前是那座沉默荒凉、通往未知黑暗的山丘,以及山顶上那个如同噩梦剪影般的王城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茫然、无助和一丝恐惧的情绪,悄然在四人心头蔓延。
四张年轻的脸上,嘴角几乎同步地、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。这开局,未免也太“凄凉”了点。
仿佛是为了强调这一点,一阵不知从哪个废墟缝隙里钻出来的阴风,打着令人牙酸的呼哨,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和冰冷的尘土,如同一只无形的手,恶作剧般地朝着四人劈头盖脸地扫来。
“阿——嚏!!!”
维罗妮卡首当其冲。她本就对寒冷敏感,这阵邪风更是直接钻进了她宽大的斗篷领口,激得她浑身一颤,猛地打了一个极其响亮、甚至带着点破音的喷嚏。她火红的、平日里总是神气活现竖起的狐狸耳朵,此刻被冻得彻底耷拉了下来,紧紧贴在微湿的红发上,像是两片被霜打蔫了的叶子。
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,尾尖甚至沾上了一点泥泞。她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,缩成一团,牙齿都有些打颤,刚才下车时那点强撑出来的高傲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肉眼可见的狼狈和可怜。
德米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。之前在马车里积攒的那点“冒险家”的豪情,在这真实不虚的阴冷和死寂面前,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。
他下意识地紧了紧皮甲外套的领口,感觉那点皮革根本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寒意。他看着周围如同鬼域般的景象,嘴角抽搐的幅度更大了些,眼神里那点心虚和怂意再也掩饰不住,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头脑发热同意来接这个鬼任务。
奥瑟似乎完全无视了周遭环境的恶劣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身上。寒风袭来时,他第一反应是转过身,踮起脚尖,用自己小小的手掌努力帮林把被风吹开的围巾重新拢好,又仔细地替他抚平外套上的褶皱,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寒冷与危险都隔绝在外。
他仰起小脸,软糯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:“林,要穿好,绝对不能生病。”他清澈的眼底,映照着林的身影,也映照着对上次林生病晕厥时那份恐惧的余悸。
就在这悲凉与温馨诡异交织的时刻,旁边一棵早已枯死、树皮剥落大半的老树,一根悬吊了不知多久的干朽树枝,终于在与风力的角力中败下阵来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,断裂掉落!
好巧不巧,德米特正为了驱散心头寒意,故作勇敢地四处张望,那截黑乎乎的树枝如同幽灵的触手,不偏不倚,“啪”地一下直接拍在了他的侧脸上!
“呃啊啊啊——!什么东西?!敌袭?!”德米特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冰冷粗糙的触感吓得魂飞魄散,所有的伪装瞬间崩溃,发出一声怪诞的尖叫,脚下下意识后退,却正好绊在一块隐藏在荒草下的半截石桩上。顿时,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手舞足蹈地向后仰去,“噗通”一声,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,屁股重重地砸在潮湿的地面上,溅起几点泥浆。
“呵呵……”气氛凝重,林看着德米特这副狼狈到极点的模样,没有丝毫笑意。
而维罗妮卡,则缓缓地、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了林。那眼神里,有对当前处境的惊恐,有对德米特出糗的短暂快意,但更多的,是一种“看吧!这就是你非要来的好地方!都怪你!”的强烈控诉和几乎化为实质的怨念,仿佛林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。
林揉了揉突然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,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。他用力拍了拍手,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突兀,成功将惊魂未定(德米特)和满腔怨愤(维罗妮卡)的伙伴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。
“好了!都静一静!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有力量,尽管他自己的心跳也并不平静,“抱怨、害怕,或者把我瞪出个窟窿,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
他环视着三位同伴,指向已经开始变得昏暗的天空:“看看这天色,马上就要彻底黑了。在这种地方摸黑行动,跟找死没什么区别。而且这周围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如同沉默怪物的废墟阴影,“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安全路径的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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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提出了当前唯一可行的方案:“我的建议是,我们就在这山脚下,赶紧找个相对背风、看起来稳妥点的地方,搭起帐篷,生起篝火,凑合着度过今晚。一切,等明天天亮再说。你们觉得呢?”
这个提议虽然让人沮丧,但无疑是眼下最现实的选择。维罗妮卡虽然满脸不情愿,但一想到要在这种漆黑、阴冷、充满未知的鬼地方乱闯,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,于是用沉默表示了同意。德米特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,揉着摔疼的屁股,也嘟囔着点了点头。奥瑟自然是无条件支持林的一切决定。
接下来的扎营过程,堪称一场混乱的闹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