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简陋的窗棂挡不住南境特有的潮湿与闷热。油灯昏黄,在土墙上投下人影幢幢,薛难指间那枚乌沉沉的令牌正无意识地翻转,仿佛也沾染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思虑。桌上摊开的简陋舆图,几条仓促画下的墨线,是近日流寇袭扰的路径,如同烦人的蚊蚋,驱之不散。
“笃笃笃。”
敲门声突兀响起,带着长途奔波的急促。
门开处,驿站老驿卒佝偻的身影挤进来,粗重喘息着,双手捧着一个物件。那物件甫一出现,简陋驿房内浑浊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滞。尺许长的卷轴,并非寻常纸帛,乃是厚韧的雪涛笺,触手温润微凉,边缘以暗金云纹细细滚镶。居中一方朱红大印,墨色淋漓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——“天南武林”。
“薛……薛爷,”老驿卒声音发颤,双手稳不住地抖,“刚到的,八百里加急,就……就给您几位!”他敬畏地扫了一眼屋内沉默的众人,放下卷轴,逃也似的退了出去,仿佛那请柬烫手。
室内一片沉寂。油灯的火焰跳跃了一下,将请柬上那方朱印映照得如同凝固的鲜血。
陆青率先打破了沉默,他一步上前,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华美的卷轴,啧啧有声:“乖乖!雪涛笺作底,云纹滚边,朱砂印泥……这排场!这手笔!天南道那几个数得着的豪门,怕是凑钱凑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吧?”他眼中闪着商人估价般的光,“光这请柬本身,就够寻常人家吃三年了!啧,真是下了血本。”
一直靠在墙角阴影里,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旧刀闭目养神的秦苦,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。他浑浊的目光只在请柬上一掠而过,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:“血本……下得大,要填的坑……就更大。”声音沙哑,如同砂纸摩擦。
叶宣没说话。他几步上前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一把抄起案上的请柬。入手沉甸,带着纸墨特有的清冽香气。他猛地抖开卷轴,动作大开大阖,仿佛那不是一张纸,而是一面即将在战场上展开的战旗!雪涛笺上,墨字如龙蛇奔行,力透纸背。他的目光,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,死死钉在“推举盟主,共御外侮,扬威天下”那几个字上。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握着卷轴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那双年轻锐利的眼眸深处,一股压抑已久的火焰,轰然被点燃,炽热得几乎要烧穿那薄薄的纸页。整个驿房内,似乎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薛难的目光,却越过叶宣剧烈起伏的肩膀,落在他未曾留意之处——请柬末端,一行小字如毒蛇般隐在华丽辞藻的阴影里:“……凡与会英豪,当戮力同心,外抗诸侯觊觎,内靖妖氛流言,尤以南诏贼子为甚!”
南诏……
薛难指间翻转的乌木令牌骤然一顿。无声无息,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潭心,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去。灯火摇曳,将他半边脸孔映得明暗不定,那深潭般的眼底,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沉了下去。扬名立万的机遇背后,南诏的阴影已悄然张开。他缓缓抬眸,目光扫过叶宣被战意烧红的脸,扫过陆青啧啧称奇的眉眼,扫过苏檀若有所思的沉静,最终定格在窗外无边的黑暗上。天南武林大会这张华丽的请柬,何尝不是一张浸透了野心与血腥的战书?群雄逐鹿的盛宴之下,分明嗅到了铁锈与硝烟的气息。
“刷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