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无依而有靠

沈遂之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
“你娘……也不易。”赵班主难得说了句似乎带点人情味的话,“找个依靠,挺好。你也别怨她。”

怨?沈遂之心里空落落的,谈不上怨,只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依。这世上,最后一点与他这具身体有着直接血缘关联的人,也松开了手。从此,他真的只是戏班学徒“小遂子”了,沈遂之这个名字,连同那个破败的“家”,一起褪色、远去了。

赵班主伸手,拿过他手里的蓝布包袱,掂了掂,又塞回他怀里。“收好。从今儿起,”他顿了顿,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比平时深沉了些,“戏班就是你的家。我,就是你师傅。”

沈遂之抬起头,看着赵班主。这个精于算计、严厉苛刻的班主,此刻说出“家”和“师傅”这两个词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专横的重量。

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,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。娘改嫁后再没出现过,沈遂之也很少想起她。那个蓝布包袱被他塞在铺盖卷最底下,没再打开过。他依旧上学,依旧逃学,依旧在戏班拼命练功。只是,那股因为娘的存在而隐约残留的、与“外界”的微弱联系,彻底断了。他更加沉默,眼神更加沉静,也越发将自己全部投进“戏”里。仿佛只有那方寸戏台,那些咿呀曲调,那些汗泪交织的苦练,才是真实可触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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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班主对他的态度,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依旧严厉,藤条该抽还是抽,要求甚至更高。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。盛饭时,会让人多给他捞点稠的;天冷,扔给他一件半旧的、但厚实些的棉坎肩;晚上练功晚了,会吼一嗓子“滚去睡觉,明天还要上学”,虽然语气不耐。有次沈遂之半夜发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,是赵班主骂骂咧咧地让人去敲赤脚医生的门,守了半宿,灌下去两碗苦药汤子。

这些变化细微而自然,班里其他人似乎也没觉得太奇怪。一个没爹没娘、又有天赋的孩子,班主多看顾些,也说得过去。孙胖子有时会拍拍沈遂之的头,叹道:“小子,也算因祸得福,班长是真看上你了。”

直到那年腊月,年关将近,戏班接的活儿少了些,准备收拾收拾,在落脚的这个村里过个年。祭灶那晚,班主难得让伙房多做了两个菜,甚至打了一壶散酒。众人围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,虽然清苦,倒也有一丝过年气氛。

酒过三巡,赵班主黑瘦的脸膛有些发红。他磕了磕烟袋锅,清了清嗓子,看向坐在角落、默默啃着粘豆包的沈遂之。

“今儿个,当着大伙儿的面,”赵班主声音不高,却让喧闹的屋子安静下来,“有件事,说道说道。”

众人都望过来。

赵班主指着沈遂之:“这小子,沈遂之,来班里也快两年了。啥样人,大伙儿都看得见。肯吃苦,有灵性,是块唱戏的料。如今,他娘改嫁,那边也有了新家,顾不上他。他算是没爹没娘,没个依靠。”

沈遂之停下咀嚼,抬起头,心里隐隐预感到了什么。

赵班主喝了口酒,继续道:“我赵老三,跑了大半辈子江湖,混了个戏班,没混出大名堂,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。这些年,班里来来去去多少孩子,这小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对我脾气。也……难得。”

他放下酒碗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定在沈遂之脸上,语气郑重了几分:“今儿,我就认下这个义子。沈遂之,从今往后,你叫我一声‘爹’,我赵老三,就是你爹。戏班就是你家,有我一口吃的,就饿不着你。你的戏,我接着教,往死里教,教到你成角儿,教到你比我强!”

屋子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沈遂之。义子?爹?

孙胖子最先反应过来,咧开嘴笑:“好事啊!班长,小遂子,这是大喜事!赶紧的,遂之,叫爹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