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部落大会什么时候开?”他问。

“按传统,长老去世后第三天。但如果阿伊诺长老撑不过今天……大会就在后天。”奥拉夫看着病榻上的老人,眼神复杂,“马蒂,你需要决定。如果你要争长老,现在就要开始争取支持。尤霍已经在活动了,尼尔斯虽然没活动,但老辈人都敬重他。你……得拿出让人信服的东西。”

“我能拿出什么?”马蒂苦笑,“我没有卢布,没有圣彼得堡的工作,只有……矿区的承诺。但那些承诺还没兑现,学校刚奠基,医院连影子都没有,工作也只有五十个名额,不够分。”

“但你有这个。”奥拉夫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封信,信封上有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徽章火漆,“查尔斯先生托我带来的。他说,如果你需要,可以现在打开。”

马蒂接过信。信封很厚,手感沉甸甸的。他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,还有一张……支票。瑞典银行的支票,面额五千马克,收款人写的是“萨米部落发展基金”。

他快速阅读信件。查尔斯的字迹工整有力,用芬兰语书写,但措辞很谨慎,没有敏感内容:

“马蒂,见信如晤。知阿伊诺长老病重,甚忧。萨米部落乃拉普兰之根,芬兰之友。格里彭伯格家族承诺之事,必将兑现。随信附上五千马克,作为部落学校建设之启动资金。另,矿区将增加三十个工作岗位,专招萨米青年,薪资与芬兰工人相同。医疗队下月即到,将常驻三人,建简易诊所。此乃第一步,后续之合作,待君决断。望慎思,保重。查尔斯·冯·格里彭伯格,1878年4月5日。”

信不长,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。五千马克,相当于两千五百卢布,足够建一所像样的学校,买一个冬天的粮食和药品。三十个工作岗位,能养活三十个家庭。医疗队常驻,能救很多人的命。

但这也是赌博。接受了,就等于公开站在芬兰人一边,站在俄国人的对立面。伊戈尔不会善罢甘休,边境的俄国驻军可能施压,部落内部会分裂。

马蒂抬起头,看向祖父。阿伊诺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,正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奇异的光亮。老人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但马蒂看懂了口型:你……选。

他想起祖父的话:懂什么时候走,什么时候停,什么时候低头,什么时候战斗。

帐篷外传来嘈杂声。有人在争吵,声音越来越大。马蒂将信和支票塞进怀里,掀开门帘走出去。

晨光刺眼。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两群人正在对峙。一边是尤霍和他的七八个支持者,都是年轻人,穿着新做的鹿皮袄,脸色红润,显然刚喝过酒。另一边是几个老猎人,以尼尔斯为首,穿着磨损的旧皮袄,脸色黝黑,皱纹深刻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中间地上躺着一头驯鹿。是头年轻的公鹿,鹿角刚分叉,脖子被割开,血已经流干,在雪地上凝成一摊暗红。鹿眼睁着,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
“怎么回事?”马蒂走过去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尤霍转过身。他三十五岁,身材高大,脸上有道疤——是年轻时跟狼搏斗留下的。他看着马蒂,眼神里没有以往的尊敬,只有挑衅。

“这鹿闯进了我的驯鹿群,骚扰母鹿。按规矩,我宰了它。”尤霍用脚踢了踢鹿尸,“但尼尔斯说这鹿是他的,要我赔。马蒂,你说,该赔吗?”

尼尔斯走上前,老人腰背佝偻,但眼神锐利如鹰:“这鹿左耳有缺,是我去年秋天做的标记。它没骚扰你的鹿群,是你的狗把它赶过去的。尤霍,你不是要鹿,是要给我下马威。”

周围的萨米人越聚越多。男人、女人、孩子,从各自的帐篷出来,围成圈子。这是部落的大事——驯鹿是萨米人的命,私自宰杀别人的鹿,是严重的冒犯。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,更不是巧合。

马蒂蹲下身,检查鹿耳。左耳确实有个缺口,是萨米人标记驯鹿的常见方式——用刀在耳朵上切个口子,愈合后形成独特的形状,用来区分归属。这个缺口是尼尔斯家族的标记,他认得。

“鹿是尼尔斯的。”马蒂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雪,“尤霍,按规矩,你要赔一头同样年龄、同样体格的公鹿,外加十张上等鹿皮。”

人群中响起议论声。规矩是这样,但执行起来往往有弹性——如果是无心之失,赔头小鹿就算了。但马蒂按最严的标准判,这是态度。

尤霍的脸色沉下来。他盯着马蒂,手按在腰间的猎刀柄上——那是把俄国式猎刀,钢口很好,刀柄镶着银饰,不是萨米人常用的样式。

“马蒂,你还没当长老呢,就摆长老的谱了?”尤霍冷笑,“别忘了,阿伊诺长老还躺着,部落大会还没开。你现在说话,不算数。”

“那我说的话,算不算数?”

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所有人转头。奥拉夫扶着阿伊诺,从帐篷里走了出来。老人被裹在厚厚的狼皮里,只露出脸,但腰挺得笔直,眼睛虽然浑浊,但扫过人群时,依然有那种让所有萨米人低头的力量。

“阿伊诺长老!”人们纷纷躬身行礼,连尤霍也不得不低下头。

阿伊诺在奥拉夫的搀扶下,走到鹿尸旁。他低头看了看,咳嗽了几声,抬起头时,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。

“鹿……是尼尔斯的。尤霍,你赔。”老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雪地上,清晰,沉重,“赔一头公鹿,二十张上等鹿皮。因为……你不是无心,是故意。”

尤霍猛地抬头:“长老,我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阿伊诺打断他,目光扫过人群,“我还没死。只要我还在,部落的规矩……就在。谁坏了规矩,就要受罚。不管他……拿了谁的钱,许了什么诺。”

这话意有所指。人群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帐篷绳索的呜呜声。尤霍的脸涨成猪肝色,但不敢反驳。在萨米部落,长老的权威是绝对的,尤其是在阿伊诺这样执掌部落四十年的长老面前。

阿伊诺转向马蒂,招招手。马蒂上前,扶住祖父另一只胳膊。老人的手在抖,但握得很紧。

“后天……开部落大会。”阿伊诺用尽力气,让声音传遍全场,“选新长老。候选人……三个。尤霍,尼尔斯,马蒂。按老规矩,每家一票。选谁……你们定。但记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