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可是。”查尔斯打断帕维莱宁,“教授,你要明白,我们现在不是在经营企业,是在打仗。打仗就要有取舍,有牺牲。二十个钻头,换三根导轨的安全,值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让列昂尼德以为他抓住了我们的把柄,以为我们会在钻头这件事上跟他纠缠,放松对其他货物的警惕。这是战术。”

帕维莱宁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推门离开。书房里只剩下查尔斯和曼纳海姆。年轻人走到书桌前,手指划过桌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“你总是能这么冷静地做决定。”曼纳海姆低声说,“放弃二十个钻头,切割三根导轨,让彼得冒险联络三个港口……每一步都像在下棋,但棋子在流血,在冒险。”

“因为别无选择。”查尔斯走回书桌后,坐下,手指按着太阳穴,那里在隐隐作痛,“曼纳海姆,你记得我父亲去世那年,债主堵门,工厂停产,工人围在宅邸外要工资的情景吗?”

“听你说过。”

“那时我十七岁,站在这个房间,透过窗户看外面那些愤怒而绝望的脸。我对自己说:总有一天,我要让这些人有工作,有饭吃,有尊严。”查尔斯抬头,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燃烧,“二十三年了,我建起了钢厂、焦炭厂、矿区,养活了上千个家庭。但现在,帝国的手要伸进来,要把这一切夺走,要让我们重新变成附庸,变成原料供应地和产品销售地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壁炉前,看着火焰跳跃:“所以我必须冷静,必须算计,必须下棋。因为如果我错了,倒下的不只是格里彭伯格家族,是那些工厂里的工人,是矿区里的萨米家庭,是港口里的搬运工。他们的生计,他们的未来,都压在这盘棋上。”

曼纳海姆沉默了。他想起议会大厅里那些工人代表的脸,想起他们粗糙的手,想起他们眼里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光。他想起自己选区里那些住在拥挤公寓里的家庭,男人在工厂做工,女人在纺织厂缝纫,孩子光着脚在街上跑。

“我能做什么?”他最终问。

“两件事。”查尔斯转身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“第一,以议会实业派的名义,起草一份《关于特别税对芬兰工业影响的评估报告》。用科尔霍宁提供的工厂数据,用彼得提供的港口数据,用帕维莱宁提供的技术数据。不直接反对特别税,但用事实说明:税负过重将导致工厂裁员、技术升级停滞、军工订单延误。报告要扎实,每个数字都要有来源,让俄国人挑不出错。然后通过正式渠道提交给博布里科夫总督,同时抄送圣彼得堡财政部和陆军部。”

“这是施压?”

“是展示肌肉。”查尔斯纠正,“让俄国人看到,芬兰工业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,是有骨头、有筋肉的实体。捏得太紧,骨头会碎,但也会扎手。”

“第二件事呢?”

查尔斯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,有些曼纳海姆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“这是‘种子计划’的首批名单。十二个年轻人,六个工程师,四个技术工人,两个教师。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岁,背景清白,学习能力强。下个月,他们会以‘留学’、‘技术培训’、‘学术交流’的名义,分批前往瑞典、德国、丹麦。”

曼纳海姆接过名单,手指划过那些名字。在最后一个名字那里停住了——马蒂·哈洛宁,十八岁,萨米族,拉普兰矿区工人,识字,会简单的算术,奥拉夫特别推荐。

“萨米人也要参加?”

“尤其是萨米人。”查尔斯说,“马蒂是阿伊诺长老的孙子,聪明,肯学。送他去瑞典学机械,学成后回拉普兰,可以成为矿区技术骨干,也可以成为萨米部落与芬兰工业的桥梁。曼纳海姆,你要明白,芬兰的未来不只是芬兰人的未来,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未来。萨米人、瑞典裔、芬兰裔,都要团结起来。”

“但这一去,可能很多年回不来。”

“所以才叫‘种子计划’。”查尔斯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橡树,树上新芽初绽,嫩绿点点,“把种子撒出去,有的会落在好土里,生根发芽;有的可能被鸟吃掉,被风吹走。但只要有几颗能长成树,将来就能成林。我们现在做的,就是在最冷的冬天到来前,把种子藏进土里,等待春天。”